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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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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酃笑道:“我守的是靖安三十七年的成安朝廷,是举国上下几十万黎民,此战长胜还是一败涂地,唯一更改不了的事实便是这成安里里外外谁都欠我,可我偏偏就只问了你谢偷白一句交代,你到底给不给?”

谢偷白抬眸:“为何偏偏问我要个交代?”

魏酃眼眶猩红:“怀澈,谁人都会死,谁人都能死,可你不能。”

谢偷白问:“为何不能?”

魏酃紧锁眉头,声音略带哽咽:“十一载耗掉了我大半心血,他们负我诓我、欺我骂我,视我为犬马,榨干我的血肉,用尽我身上每一寸汗发,我心知肚明,可我是魏将军,由得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不能放下,不敢放下,”

“訇关战败回朝那日,我听闻行人所言,‘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栽了跟斗,便再也不是护住成安安保无虞的不可动摇的唯一’,‘神明也是人,魏将军不可能永远不败、不叛、不悔、不怨’,‘魏将军败了,似乎成安需要他的时候也到了头’,瞧他们举目欢畅,流言蜚语随口便诹,也曾想到塞北的神明是个血肉之躯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却从不在意,我尚且有一位年过知天命的父亲,还有个名字叫魏思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思渊,”

“十一载,怀澈,四千多个日夜我坐在黄沙地里啃白草,受尽凛冽无比的寒风彻骨,手上皮肉尽处皲裂无一块完好的地方,且还要握着冰冷坚硬的钢铁,爬在满是毒虫的土坑里埋伏沙跋之敌,”

“历年风雪犹大,白雪夹着雨点子往身上捶打的时候,便溃破浑身干裂的皮肤,还要将寒意侵进骨缝里,不过所幸雪可作水,真正干涸之时,连着旬日我带着将士们躲过沙跋人的视线前去有绿被的地方嚼草根,里头的虽有汁水,却少之可怜且又苦涩,时而包着黄沙入口,咽下去的皆是脚下踩的泥土,”

“十一载,归家的次数不过五次,前些年需要收复失地,两军交战仗也打得多,更甚有三四年都不曾回家的,我父亲家中独坐,日日夜夜闻不见塞北的消息都端一副衰毁骨立,明明我活在一片边角之地如同顽石一般坚硬,却还是叫他以为白发送黑发,无有柴门闻犬吠,不见风雪夜归人,”

“这世道太平,却无一人当真珍我惜我,世人皆知塞北战苦,却从不知是如何之苦,左右都是犬马,最后一身骨血磨耗殆尽,只一举败仗留得一身骂名,倘若那一仗当真是我亲手战败,致使边境沦陷,是不是我魏酃便是千古罪人,万死难抵?”

“可有谁人将我当作人的?你若是死了,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除了与我血系亲缘之外的人将我当人看的,便再也没有谁诚心诚意唤我一声思渊,再也没有人见我困苦难移,在我艰难竭蹶、倒悬之急时连性命也不顾地替我谋取一份食甘寝宁、声名俱泰,”

“怀澈,魏将军死了,早死在了你亲口与我将这朝局对塞北诛心之行窥破的那一日。”

谢偷白见他双目猩红,见困兽抵死顽抗,残鹰殊死一搏,见他身上沾着暗红的血将他面目衬的可怖,终究不忍道:

“我亲手杀过人,且背了上百条人命血债,惹下的冤孽数不胜数,倘若来日、你因我之故而下了十八层地狱受苦,莫要后悔。”

谢偷白倾身挑起魏酃的下巴,往他唇上落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又在他错愕失神时道:

“你既要交代,那我给你,你可要接好。”

他到底还是见不得魏酃在他面前诉苦说疼。

魏酃不知他今日为何顺从的这般温驯,就仿佛收起了打磨尖锐的利爪,出落的只剩了一身柔软皮毛。

湘云阁他所说尚且犹言在耳——他不曾出淤泥而不染,也连株药用的花心都做不了,只能是偷着高风亮节浑水摸鱼的乱世之徒。

“怀澈,你莫要骗我,你若骗我,我便再也活不过来了。”魏酃颤着声说道。

谢偷白看着他,笑道:“不骗你,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大丈夫一言九鼎,言出必果。”

魏酃手指微颤,又道:“你方才在湘云阁那番又算作怎么一回事?”

谢偷白消去笑意,从善如流道:“你不是一直想问阙都的那段往事?我说与你听。”

魏酃点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不着急,你细细道来,”接着他重新扯了一块干净的衣袖,给人仔细绕着手背缠上了手掌。

“成安还未建朝之时,天下数分,以阙都北部富庶之州蕲州、岫州为首的王侯陵王为鳌,北方之卒皆是精兵强将,常年受北地恶劣气候锤炼,磨出了一副铁打的身子骨,成年成安帝建都前攻打的最后两个城池便是这归属陵王的二州,鏖战数月,磨死了大半在各地征召的能将才将二州攻破,砍下了他陵王的项上人头,此后才解脱□□底下受难的州县,一举赢得民心,顺利在成安建了京都成安,封年号为靖安。”

魏酃虚握着他的手指,说道:“这段往事,我也曾听人讲过,只不过知晓的并没有你所讲的这般详尽。”

谢偷白微点下巴:“你知晓,陵王同成安帝之间就如同而今朝中为储君之位势要争个头破血流的那几位所差无几,甚至痛恨更甚,当年成安帝手上有几员猛将会勇善战、谋略无双,几乎全数皆折在了这陵王手上,倘若不是这天下一统相争,成安帝而今且能靠着那几位悍将稳坐成安城土,断不会忧虑这举国无栋梁忠良,”

“知事如芳草春常在,人似浮云影不留,如今故者已不在,成安三十七年,皆浮沉不定,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栋梁死成天下之大辅,忠良死匡扶社稷之铺筑。”

魏酃:“时态所赶,迫不得已,无怪乎此。”

谢偷白点了点下巴:“确实如此,”接着又道:“故而自成安建都,成安帝视陵王余亲旁系血脉为蛇鼠,势要灭个一干二净求世道清白,这其中含括陵王族亲干系百余人、加上旁支三十二户上千人,稚子老孺男丁女节悉数不放过,”

“他也是怕陵王后世留得青山,再渡十年流水人间卷土重来施以报复,虽心狠手辣确实帝王之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也说不得微词。”

魏酃抬眸,轻抿唇,问道:“为何说起陵王?”

谢偷白道:“其实成安帝当年并未将陵王族亲余孽彻底清除干净,我母亲谢氏,曾在陵王败北前一年靠着一副使叫陵宫粉黛颜色尽残的美人皮相爬上了他的玉榻,次年陵王溃败之时趁乱叫陵王旁支族亲带走,只因紫微星陨太白当道,时人皆以红颜祸水、妖姬毁道称她,”

“所幸,她天生一副美人骨,哪怕旁人千骂百辱,也极少有见了她却不肖想于她的,成安才建都那几年她为了在乱世奔走之中活下去,多次委身他人为求庇护,听说她也曾进过窑子,”

“怀澈?”魏酃皱起眉:“若是实在难以开口,你便可以不说,其实这些过去,我知不知晓都不大重要,重在而今,心结堪解来路可望。”

谢偷白神色舒缓地摆了摆头:“并没有什么难以开口一说,那位说是我名义上的母亲也不为过,如今重新又提,话往事陌客的心绪更多。”

魏酃微敛眉目,松了口气,又问:“那之后如何?”

谢偷白道:“靖安八年,她偶然之间又同陵王余亲厮混到了一起,或许是那人从窑子里头赎她出来,所以她便感激涕零,当时她身无长物,唯有一副好皮囊能叫人掀起眼帘多看几眼,春日野穹潋滟夭桃,未挑日子便同那位陵王族亲有了我,”

“本以为是动乱终头有安稳、能够安家乐业隐姓埋名过日子,却不料是暗里风波不平,陵王败北时血染二州的场面再现,那一回是彻底了结了她安稳一生的念头,我那名义上的父亲为保她惨死,她也是痴心不改,后转徙多处为叫我平安降生于世,做着皮肉的生意将我喂活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魏酃疑道。

谢偷白点头:“靖安二十年那年深秋,我在街上叫长歌氏的家主长歌怀带去了长歌家,此后更名叫长歌筝,在那里待了两年。”

魏酃沉吟:“那之后便是阙都被沙跋攻破,满城百姓死于战火,长歌氏一族作为城主抵死顽抗,换来了一个全族火刑的下场。”

谢偷白又道:“那一次是朝廷未曾派兵前来支援,见了阙都的求兵折子却视而不见,任由这成安旁支一州所有百姓灰飞烟灭,”他抬眸,眸色阑珊看着魏酃道:“你可知他们为何不支援阙都?”

魏酃心有怀疑,却未曾启声,他摆了摆头。

谢偷白道:“因为谢氏一族为求活命,去向成安帝举发了长歌氏藏匿陵王族亲余孽一事,”

“长歌氏一族作为成安帝在偏北支州的最后一只羽林护卫军原本就处于远离成安京都、偏靠支州一家独大的两难境地当中,成安帝挪居成安玄武都诚以后,心中久磨对建都之前跟着他浴血奋战的备战精兵有了嫌隙,正兜转着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撤下长歌氏家主长歌怀的羽林军总骑一职之时,恰好叫他手底下的人摸到了谢氏踪迹,顺藤摸瓜,也寻到了长歌氏一族有违皇恩浩荡、私自接济陵王余孽的大逆不道之举,”

“那时候天下动荡,北部沙跋的首领蠢蠢欲动,整日思衬着野心勃勃想要就着成安局势不稳之况、趁火打劫谋取成安北部支州都城,成安帝有心无力,远水解不了近渴,眼见杯水车薪,便有放弃北边都城的意思,本还犹疑不定,却因为长歌氏一族于心不忠有违事主之道而揣了一颗定心丸,”

“自此,便任是谁也拦不住他为求自保放弃领土之为,成安都城内三万精兵,是护都诚之重而遣,他那天下共主的位置才坐稳,想要从中拉他下马毁他基业的人遍地都是,甚至有些明目张胆不服他的能踩着玉阶前鄙夷他不过一介草莽勇夫、难登大雅之堂,他倘若真为了一个已然动摇的外臣的死活陷己身于不义,那他风雨如磐动踤十数载便都会烟消云散。”

魏酃接着道:“所以阙都失守成安帝不曾派兵,致使后来阙都城催长歌氏一族首当其冲、引颈受戮,这也才有了后来我带领兵卒于北部收复失地之事。”

谢偷白略展眼舒眉:“半句不差。”

魏酃直言正色,又问道:“阙都城破之后,你便奔徙去了仄州,由你先前口中提过的先生所救。”

谢偷白点头,默然不语。

魏酃继续问道:“你说你杀了人,背了人命之债,实则那些人只不过都是阴差阳错沾了你的半点关系而死,同你干系并非血海深仇、此生难还?”

谢偷白皱眉,怏然道:“倘若不是因我之故,成安帝或许还会犹豫,断然不会彻底下了杀心,倘若不是因我之故,谢氏一族不可能抛去忠义做了小人还落的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这每一笔血债都同我有些千丝万缕脱不开洗不净的关系,并非隔着血海深仇,却依旧是一辈子也还不清。”

“怀澈,世事如棋,造化弄人,这些不过都是叫你赶上了怨在了你的身上,实则你清白无比,谁人也不能胡说。”魏酃握住了他的手腕说道。

谢偷白哂然发笑:“訇关一战尚且也不是你亲自领的兵,可战败之事依旧同你脱不净干系,思渊,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魏酃忽然觉得心下颇重,却是忧愁入底,替眼前人酸苦的极了:“你错了怀澈,人生在世哪里有滴水不漏,都是寻常之人难免百密一疏,再多的罪那都是旁人加于我的,只有我自己知晓,我是叫他们逼的心有动摇,我不认罪,是打心眼儿里觉得我并未在固国□□这一条上生出过其他不该有的心思,就算我洗不净脱不开,那也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阙都与谢氏之事同这不一样。”

谢偷白笑道:“思渊,无论到底相不相同,我都算不尽也还不清。”

安可知夜夜噩梦缠身有多苦,十几载夙兴夜寐深恨此痛,从未有一刻如蒙恩赦,再多不过心在尘世、身死黄泉。

魏酃握紧了他的手腕,沉声道:“那你便抓紧我,怎样都不要松了。”

谢偷白苦笑:“万一抓不住了呢?”

魏酃笑道:“我会拉着你,断腕折臂也会将你拉着,倘若再不济,我便随你一起跳下地狱去,黄泉边奈何口总要寸步不离。”

谢偷白笑了笑:“思渊啊,你可真是有出息,旁人都是下定了决心要将下面那个拉上去,你可倒好,连放弃挣扎随人一同跳下去的退路都想好了,怎么,你就这么想同我合盖一倾棺木、同穴并骨?”

魏酃屈了屈手指蹭着他的手腕道:“我这是将你所有顾虑都给打消了,倘若还活着,我便是做你去夙兴夜寐的良药,今日、你欠我一条命,断然轻易还清不了,你必须好好给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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