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因是暑假补课,大家进出都无需校服。
七夕当天,思悦特意挑了件月白色改良旗袍,为避免太过扎眼被人注意,便套了件米白色丝织外套,正好当空调衫用。
十里秦淮,桨声灯影,这水晃荡出的是一派蔷薇色,岸边的粉墙黛瓦浸没在蔷薇花香里。月光无私倾泻,却被人间花市的通明灯火夺走了游人视线,只得随着滟滟波光,缠绵浮动。
青石路蜿蜒曲折,道旁树上挂满花灯,彩光流转,树影婆娑。凤箫声动,游人如织,齐光小心翼翼地护着思悦在人群中穿梭,晚风送来笙歌,这歌声咿咿呀呀传唱了千年也未曾衰绝,而今在这喧嚣里,断断续续地和着满城飞絮沉浮在无边的富丽繁华中。
这夜灯火繁密,层层叠叠遥缀天边,周边各种店铺罗列,老板娘在门口挥舞着彩色丝巾,口中满是亲切的江淮气,声声催人落入旧时光里。
六朝旧事,明末艳迹皆在时光洪流中静静挥手。
叫卖的小贩不绝,摊位上食物香气浓郁,贡院前是身着书生戏服的人在扮演进京赶考。
思悦拉着齐光到处跑,汗意沾湿了额角,齐光用手拨开她的刘海,拿着刚买的小团扇给她扇风:“慢点跑,别丢了。”
思悦摇着头,表示自己很聪明不会丢的,就是长发披散,实在有些热。
道旁有奶奶在卖赤豆酒酿,齐光问她想不想吃,思悦点点头。
他便走过去,微笑着说:“麻烦要一碗。”
思悦在一旁插了句:“不要桂花!”
赤豆的香甜混着酒酿醉人的气味,暖暖地流入胃中。思悦极爱酒酿,忍不住多喝了一些,晚上本就吃得多,等意识到吃撑了时,尴尬得脸颊通红,想揉揉肚子都不好意思。
齐光询问怎么了,她才扭捏地说:“有些撑,我们去消消食,好不好?”
两人便继续往前逛,有一家卖纪念品的店,里面美女店主在吹陶笛,曲调悠扬,吸引了思悦的兴趣。
一桌子琳琅璀璨的发簪步摇,激发了少女幼年时的美好憧憬。
谁家少女未曾试过裹上被单,扮演深宫中宝气富贵的仕女呢?
思悦把玩着一只缀有粉色晶石的梅花发簪,难以放手,又担心买下它会在齐光面前显得自己太过幼稚。
齐光拢起她的长发,轻轻问了句:“很热么?”
“嗯,有点儿。”
他便笑着买下了这只发簪,思悦急着想自己付钱,齐光拉回她付款的手:“这是礼物呀。”说完,试着用簪子帮她把长发绾起,但怎么都不行,叹道:“难道古人一簪绾起万丈青丝都是假的么?”
思悦笑着接过发簪,自己动手绕了几圈,便把及腰长发绾作一团:“是你手不够巧。”
旗袍,花簪,青丝,少女便串起了整段秦淮艳史。
还缺青骢俊马,忧国书生和千回百转的心意。
身旁眉眼温润的少年,便足以弥补。
少年笑意温柔:“那乞巧节,我也能过么?乞得一双巧手,为你绾青丝。”
“檀郎巧手,不是用来作锦绣文章的么?”说着,思悦举起双手,上面还缠着端午的五色丝线,“若求巧手,你能帮我把它解开,扔到树上么?我妈让我今晚自己找颗树扔上去,我不够高,还是扔得越高越好。”
“可以啊,让我们先来找这里最高的那棵树。”
两人转了半天,在灯火阑珊处,找到了一株高大乔木,思悦抬头看着树顶:“这能扔上去么?”
“我试试。”
说罢,齐光帮她解下手腕上的丝线,绕着树找了个最好的角度,一跃而起,将丝线高高抛上树梢。
少年落地展颜,眼中星光烂烂,万千灯火在他身后闪烁,思悦在一瞬间被击中心脏,突然很想拥抱他。
这份突然而起的亲近感和之前的玩闹不一样,竟让思悦驻足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可能是灯市太美,可能是夜风温柔,可能是秦淮河上的歌声缠绵,令她在此刻起了绯色情思。
河上,漂来一座画舫游船,船上游人笑声混着汩汩水声传来,齐光回头看着游船,问思悦:“你想坐船么?”
少女腰肢柔软,体态绰约,她踮着脚尖走到齐光身后,双臂轻轻拢住了齐光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背上,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这情思初萌的爱恋,在载满艳情的秦淮河水边,犹如清澈水滴落入大海。
齐光蓦地僵直了身子,他甚至不敢转过头去,这份如蛛丝交缠,惹尽飞絮的情意,他自然感受得到,内心开始激烈交战。
他僵硬地将思悦的手拿下,向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别这样,挺热的。”故作平淡。
两人来到游船管理处,登船时,水面风起,游船晃了一下,思悦摔进了齐光怀里,头上发簪坠落,磕在船底,裂成了两半。
柔顺青丝瞬间垂落,荡起深蓝色光泽。
思悦心疼地将发簪捡起,齐光怕伤着她的手,便接过了断簪:“小心,没事的,我们再买一只。”
“不用了,我只喜欢它,幸好是掉在船里,要是磕在船沿,就掉水里了,应该能修复吧。”
“嗯,肯定能的。”说着齐光将发簪揣进怀里。
如今游船已是电动,和当初佩弦先生坐的船并不相同,但朦胧灯火和舒缓水流却一直未变。
水面上轻笼着淡淡烟雾,两边的建筑还是碧瓦白墙,两人坐在船内随着水波轻轻摇着,不久就看到了秦淮名景:桃叶渡。
思悦有些惊异:“原来桃叶渡口在这里,我曾无数次走过,却从未注意。仔细想想却也合理,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献之要是送别桃叶,选在这里也是正常。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乌衣巷不也在这里么?”
她对齐光伸出手:“把断簪给我。”
齐光不知她想做什么,便把有着精致雕花的钗头递给了她。
思悦笑着说:“‘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这里是桃叶渡口,南浦送君处。你不是下个月要去考试?那我就先为你送行了,祝你一路云帆,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
齐光这才明白她的想法,喜意浮上眉梢:“那你等我回来,一定要亲自迎接我呀。”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君。”
她脸红着蹭进齐光怀里:“我们一会儿去朱雀桥好不好?”
“可以呀,去那儿干嘛?”
“我想买点酥饼吃。”
齐光笑着将她脸侧的发丝顺到耳后:“你还能吃得下么?”
“算啦,有些晚了,下次再去吧。”
等晚上回到家,思悦接到红布激动的电话。
学长在今晚给她表白了,她发了段视频给思悦看。
热闹的街头广场,傅韵哲坐在一边,身后是彩色喷泉,身旁摆着花束,他深情地弹着吉他唱歌。
一对对牵手的情侣从喷泉后走过,灯火辉煌的建筑,将霓虹般的色彩洒在他身上,他面上的表情沉静又认真,歌声流转,绕着夜空盘旋,到底是艺术生,歌声如同天籁。
镜头外隐约有人伴着他的歌声在广场上,滑着轮滑,贩卖气球的老人从身边走过,回头看他,有些人驻足倾听,为他鼓掌。
待他一曲歌毕,捧着鲜花向红布走来,镜头到此结束。
思悦从红布激动的言语中,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俊俏的少年,羞涩的少女,无限的青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真好啊,有时候幸福就是如此简单快乐。
“那你答应了么?”思悦问道。
“那是自然,他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觉得很好。”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诗酒趁年华嘛,管他明日风与浪,且将薄酒祝东风。”
暑假在读书声生中过去了,九月到来,齐光又回到了培训教室,思悦只觉心中空了一半。
开学前有个初测,检验暑期学习效果。
初测成绩出来后,思悦再次因为英语被老师拉去语重心长的教导。
满分120,她只能考个50多分。
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思悦再次撞上了老班在训笑安。
言语并不激烈尖刻,却在冷嘲热讽中,令笑安心伤。
思悦知晓,自从笑安亲眼见到舒遥坠楼之后,整个人就陷入了阴影中,又一直处于学习压力之下,阴影只是被压抑住,从未挥散。
她那么努力地安抚笑安,让她振作,让她自信,但次次都会被老班的谈话打破。
一时间,思悦热血上头,走了过去,拉住笑安的手和老班对话。
“老师,我觉得你说的这些不对。
成绩代表了一切么?
曾经开学的时候,你让我们每人写一篇对老师的建议,我认真地写了,我知道你也看了,但是所有人都有评语,唯有我没有。
我想这篇唯一没有得到评语的文章,您一定印象深刻,应当还记得我大概写了什么。
我说:这世上最好的老师不在于他教授了多少知识,令学生取得了多高的分数,而是育人育德,有教无类。
师者,传业授道解惑,传业在前,解惑在后。业已传,而以自我喜恶定他人模样,难道是解惑之行么?岂不知,本末倒置?
现在,笑安她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中,您说您是为了她好,劝她再来一年。
我先请问,如何保证再来一年的时光与金钱不会白费?
如何保证再来一年不会催生巨大心理压力,令人无法坚持,产生问题?
如何保证高考还未到来之际,她就已经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如今终点未至,您便先放弃自己的学生了么?
更何况她若不愿,何必强求?
所谓解惑之行,您大可不为,何必令人多生困顿?不得不菲薄自身?
首先我们是人,然后是您的学生。感谢您分享过去的经验,只是最后选择权应当在我们手中。
她有什么错呢?在巨大的压力下负重前行,本就不易。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今日之我已非往日之我,如何知晓今日之我将是明日之我?请您给我们一些宽容的空间。”
老班听完,气得脸色青紫,这不是第一次遇到学生对呛,但却是第一次被学生当面教育。
那篇开学的文章,大家絮絮叨叨各自都有些毛病,有些人怀念过去的老师,有些人夸耀现在的老班,还有学生拿遇见过的老师与老班做对比,希望老班向那个老师学习的,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全文以教育的口吻,牙尖嘴利,反过来竟想育师育人的。
而今,这个学生不仅敢在作文里这么写,更敢当面这么讲。
老班自认为自己不是个暴脾气,也能大方接受各类学生的乖张怪癖,甚至对同学间好为人师的行为也会置之一笑,但当自己被她逆转局势,成了聆听教诲的学子时,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
老李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直到心情平复,他已看清,思悦是个犟如牛的脾气。
他到底是经验颇多,没有举止太过失态,反而露出笑面虎的专业笑容,说自己并非打压学生,是关心而已,她们经验不足,有些事凭着一腔热血是没有用的,现实总是残酷。如果不接受建议,就算了吧,老师也很伤心。
思悦和笑安回去的时候,忍不住撇嘴对笑安说,让她不要把老李的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