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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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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上,朱羽杰靠在后桌上玩手机,正藏在书后面递给思悦看,问她哪件衣服好看。思悦摆摆手:“差不多,别挑了,都买吧。”

老班正好走到后窗,站在一边看了半天。

李典咳了半天,两人都无动于衷。直到朱羽杰笑哈哈抬头,撞上了老班的脸,吓得一哆嗦。

思悦才回头看了一眼。

老班冷着脸进来把朱羽杰叫出去。

过了半节课他才垂头丧气地进来,盛丞问他:“老师跟你说什么了么?怎么样啊?”

思悦也伸着头,想听听有没有什么事。

朱羽杰摇摇头:“就被训了呗,也没说我啥,就说本来这件事他要往上报我都该受处分的,他帮我压下来了,但手机被收了,下午可能还会让我爸妈来一趟。”

思悦叹了口气:“可怜。”

“你……可以等一下,一会儿轮到你了,我真是对不起你。”

思悦懵了一下,十分迷惑。

很快,晚自习思悦也被老班叫出去谈心。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叫去谈话了。

老班怀疑她和朱羽杰有道不明的感情牵扯,让她收敛一些,闹得她心烦懒得听,只垂着头左耳进右耳出。

这态度反而激怒了老班,令老班最终决定把她再次调走。

这次调到了班级门口的位置,因为这个位置看黑板时视角过偏,所以周围一直是空着的。

老班想着把她放在哪儿都会影响到别人,不如单独一个人坐,既无人说话,也不会再有早恋的危险。

思悦终于离开吵闹的环境可以安静地想心事了,她本想认真听讲,但看不清楚黑板再加上无人催促,她又每天不太有精神,所以最后总在振作和拖延之间挣扎。

四周本就无人,再加上老班查课间闲聊查得紧,无论上下课都和他人毫无交流,也没人管她,这一处对思悦来说便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小天地。

一开始,她还有些满足,周围是有些过于清冷孤独了,但她本就习惯孤独,所居有限,思维便无限驰骋,自然是心满意足的。

终于有机会时时刻刻畅游于自己构建的世界之中,溜去世界的尽头瞅上一眼,尽头太美,她不愿意归还。

有一段时间,她在想,若世界可知,那可知的尽头是否全知?做一个理想实验,如果有一种“人”到了知识尽头,通达一切真理,全知全能,那此“人”可否依规律演算出世间一切事物的发展,若如此成立,那人是否是有宿命的?

也就是这个全知的“人”不必真实存在。你的行为与结局早在冥冥之中已按规律演算好了,从你出生起,至你死亡时,一切都有定数。

当你在努力奋进改变命运时,是否想过这或许也是命运本身存在的一环。因为当你出现时,你的基因、环境、遭遇促使了你成为你,那你接下来的选择不就是注定如此么?

每一次你自认为的随心所欲,实则是过去的一切促使你做出这样的决定,随心是真的随心么?还是命定的程序?

当她这么想时,惊惧感布满全身。

若是人有宿命,而无论怎么尝试去打破宿命都只是宿命安排好的一部分,那人活着与死去究竟有何区别?命运的枷锁无往不在你的脖颈之上。

所以即便是她这种惯于独自畅游精神世界的人,在这种完全封闭的独处环境中也有些过度了。

总是会劝自己,放弃吧,不管怎么做都是命运注定,那就彻底放弃,站到命运的最底层去,“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也不是不能接受。

世界是真实的么?她开始产生了怀疑。

眼中所见,是否只是“人”想让我见到的。

如果自己是“缸中脑”,那大概只有死亡能破除这一困境了。

死亡又是真实的死亡么?说不定坠亡之后还能睁眼,看见周围一圈白大褂在研究自己大脑的电信号呢。

她实在胡思乱想地有些倦了,就会不断地看些杂书把内心乱七八糟的想法排出去。

《红楼梦》已翻来倒去四遍了,每次读到“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时候,就会被无尽悲伤充盈,伏在桌上装作休息,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

红布很想帮帮她,但是谁也不能理解她的悲伤,更遑论将她从中拉出来了。

红布总以为是她感情不顺遂才这么难过,将责任都推到了齐光身上,不知私下里骂了他多少次,却没有理解到何谓“风刀霜剑”。

没过多久林章就搬到她座位后面,给的理由是想要个安静的地方学习,准备自主招生。而这边没什么人比较清净。

在四无人声的环境中只有林章落笔时“沙沙”的写字声,还能让思悦觉得自己好像仍然活着,世界还有些真实感,喧嚣并非隔世反而近在身边。只可惜思悦自己懒得说话,时常听不清林章在和她说啥。

最后她仍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肯出来。长期不用嗓子,导致连发声都有些不习惯了。

她断断续续在两个月的时间内读了几十本杂书,其中那些文学类的课外读物,勉强还能让老班接受。

但如《伤寒杂病论》这种,她边读边学习着切脉实在是让老班无法理解。

老班总在窗口转,看见她在英语课上,躲着看书练切脉,敲了敲窗户,示意她将书交给他。

思悦叹气,将书递给老班了。

红布下课来找她,问她刚刚被收了什么?

“《伤寒杂病论》”

“……那讲的是啥?”

“先脉理,后脉象,最后是一些方子。”

“你看这干啥?”

“有意思。”

“……有啥意思啊,要上课看?”

“可以学断脉,我试给你看。不过书被老李收走了,他让我下课去他办公室,我懒得去。”

说着思悦拉起红布的手腕放在笔袋上,三指搭在寸关尺处,在一呼一吸间感受脉搏跳动的特征。

思悦皱着眉说:“秋脉沉缓,是不是在咳嗽?别老是生气了,多喝热水,免得感冒。”

红布挠挠脸:“你这还有点意思,晚上会有些咳,我会注意的。你也去办公室吧,去道个歉算了。”

思悦翻了翻桌肚,丢出了一桌子的杂书:《普通心理学》、《集体行动的逻辑》、《周易》、《塔罗葵花宝典》、《本草纲目》、《山海经》、《乌合之众》、《大棋局》、《罗马史》、《银河铁道之夜》、《你一生的故事》……

种类杂乱,红布扒拉了一下,从心理学到玄学,从草木地理到政治历史再加些科幻与文学作品。

红布连她看书的偏好都有些搞不明白:“你这都是啥玩意儿?”

“从中心书店找出来的,还挺贵,你看,这些我刚看完,我回家会带新的一批过来的。就算去给他道歉也没用,以后还会被他抓到我看杂书的。我不明白我又没干啥,看点杂书怎么惹着他了。”

“他比较功利嘛,你别上课看,回家看呗。”

“每天放学这么晚哪有时间,而且我课上又听不进去,总想着看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不然我就要发呆去想宇宙尽头是什么样了。”

红布觉得她有些神神叨叨的,更加担忧了。因要保住她的尊严,不能去找齐光算账,只好默默去问徐畅怎么办。

徐畅皱着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布将前因后果又概述了一遍,气得徐畅有些火大。

徐畅还记得6月份的时候齐光向他保证的内容,之后也确实没见到他再有越界靠近的行为,便放下心来,没想到之后还有曲折。

在他看来,这是一段男子追求少女,得到之后又将她无情抛弃的故事。

人间多的是薄幸锦衣郎,而以兄长自居的他,残存的一丝保护欲实在无法容忍妹妹被人如此欺负。

林章刚上完厕所出来,见他们两人在一边私下商量什么,徐畅一副火气冲天要揍人的样子,便走过去安抚他情绪。

于是红布更简洁地向林章叙述了一下。

林章按住要暴起的徐畅,对红布说:“我知道了,你多注意下她。”然后将徐畅拉到一边,“这你不能完全怪齐光,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觉得她可能有些心理障碍?”

徐畅沉静下来:“不管是什么,这还不怪齐光?我要劝她爸送她去医院看看。”

林章敛眸,将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并说近来她状态十分不稳定,自己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反应迟缓,也不太想听,而且似乎有些神经衰弱,一点动静都容易吓得一个激灵。可能有些抑郁倾向,千万不要再刺激到她。

徐畅冷脸,之后进出门的时候,也会和她搭些闲话,但思悦确实懒洋洋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抬头看了看他,又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了,实在是太冷淡了。

他站在走廊吹着风,低声咒骂了一句:“还管个屁的闲话,迟早憋死人。”

晚自习她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感觉有些闷,趴在栏杆上吹风。

夜风舒缓,细密阴云在夜空中流动,月亮被流云遮蔽,时现时隐。

思悦看着幽暗的夜幕,其下大地被更深的黑色裹缚,除了几点闪烁的昏暗路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觉这片无尽黑暗像涨潮的海面,汹涌地向自己压来,带来的压力让她无法喘息,海面愈来愈近,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她已无法判断十几米的高度有多高,恍若漫游仙境的爱丽丝,吃下了变大药丸,成了巨人,只要跨过栏杆就能一脚踩在地面上,然后向远处拼命奔跑逃离这片绝望。

她此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觉得四周是冰冷沉重的海水,疯狂从口鼻向胸肺涌进,她张大嘴巴努力呼吸,却怎么用力都喘不上气,窒息感无孔不入,无法驱逐。而大地越来越近,已经逼到面前,让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这时一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拉了她一下,她才陡然间回过神来。

刚刚她已半个身子伸出栏杆外,双手撑着栏杆正要踮脚跨过去,这动作是她无意识下做出的,现在意识回归,令她窒息的虚幻海水逐渐排出,心也慢慢落地,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汗毛耸立,冷汗流了下来。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回头,眼睛恢复了正常的视觉能力,入目是江明冷淡不悦的脸,他皱着眉有些烦躁地说:“离栏杆远点,危险。”

她点头:“谢谢。”又黯然地回到了座位。

此刻,她才大约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很不对,有可能是抑郁症,但或许是更糟的情况,对世界的不真实感,以及行为和意识双方的剥离,可能还伴随着人格解体的产生。

老班白天收了她的书,让她去办公室找他,到快放学的时候,他忙完了手中的活才想起她还没过来,觉得她实在过于任性难教,准备明天见见家长好好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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