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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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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放学的时候,红布要拉着思悦坐她家车回去,思悦表示拒绝,红布便看见走在思悦身后的林章冲自己使了使眼色,示意红布先走。

红布点点头,对思悦说:“那好吧,那你路上小心些,我先去坐车了。”

随后林章慢悠悠地跟上来,轻柔地开口叫了她一声,避免惊吓到思悦。

她回头:“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状态有点差?”

“有一点吧,感觉每天都没什么力气,可能是生病了,对了,我今天还看到江明了,他怎么没去培训啊?”

林章默默叹了口气:“你好像每次不高兴,都会对周围环境失去关注,江明没进省队,一直都没有去培训。”

思悦点头,想起之前她不开心时,徐畅坐她身后,生病没来学校,自己也是毫不知情。果然不开心时是会对周围失去关注的。

林章很想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但问题本就因独处而产生,若休息后完全脱离群体,不知道症状会不会更严重。再加上还有半年就高考了,现在休息,只怕对考试影响很大。但要不休息,再往后的压力更重,也很难说她能不能挺过去。

夜风凛冽,吹得人一阵哆嗦。

林章安静陪她走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什么时候生日呀,要不要到时候晚上定个蛋糕,大家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

“不用了,还有一个月,没什么好庆祝的。”

“为什么不呢?”

思悦疑惑地转过身看他:“你想给我过生日么?可我并不想过呀?”

林章从书包里拿出来他准备好很久的礼物:“你要是不想过,那我这个礼物可真是白准备了呀。”

思悦接过一个包装好看的盒子,又退了回去:“谢谢,你之前生日我还没给你送呢。”

林章摇摇头:“不用计较这些,这是我想送你的,下次回礼就好。”说罢又再次将礼物交给思悦。

思悦才点头接过,将礼物装了起来。

他内心叹息,今晚他和她说话,终于有些正常的回应了,便佯装随意地和思悦攀谈。

思悦聊着聊着讲起了过去的创伤,这些伤口本不会对任何人揭开的,但林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思悦在他面前有无限的安全感。

思悦闷闷地问:“你之前说我们是一类人,那你会不会有自己与众不同,特别想变得平凡,变得和别人一样的感觉?”

林章点头。

她又说:“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聪明,以前我考试,有些题的陷阱藏得很深,但我一眼就看见了它。于是我避开陷阱,写出正确答案,结果老师讲解时也没发现陷阱。她让做对的同学举手,全班只我有一个没有举手,她就骂我这么简单怎么都不会做,果然只靠小聪明会翻车的。

后来参考答案出来,她向大家道歉,并告诉大家真正的答案。我同桌发现我的答案才是对的,就举手告诉老师,老师十分震惊,然后让我把解答过程写给她,我写的时候她说她觉得我只是算错碰巧撞对了数字而已。当她看到我的过程时才能确定我真的避开了陷阱。

但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打脸的快乐,我只觉得丢人又尴尬,我恨不得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看见陷阱,和所有人犯了同样的错,好过被暴露在别人怪异的目光下炙烤。

与众不同是世间最痛苦的事,后来我学聪明了,初三时有一道拓展题,就是很有名的‘苏联乒乓球’问题的变形版。

问的是‘12个乒乓球中有一个次品,次品不知轻重,天平没有砝码,至少称几次能找出这个次品。’

那时候我们都没听过这道题,稍微动一下脑子都能想到比较精妙的方法能在4次内找到次品,而我的方法能3次内找出次品。但我知道这个方法太精妙了,不会有人想到的,我也并不信任老师能给出正确答案,于是我妥协着写了4次,以求显得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

如果大家都犯了一样的错,那错就不是错,如果有一个人正确,那正确才是错,因为正确将错误对比成了错误。

可你知道么,当真理和世界站在两端的时候,能看见真理、不甘于装傻的人是极端撕裂痛苦的,我不是什么顶尖聪明的人,能够毫不畏惧看开一切,却又没愚蠢到看不见真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感觉我已不是我自己了。

我真的会羡慕齐光,他那么聪明又强大,可以无视一切、只问真理。我真的做不到,我羡慕哥白尼和布鲁诺,可我应该永远成为不了他们,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就深深地憎恨这般愚蠢又怯懦的自己。

那时我无比盼望着老师给出3次的答案,很可惜她也认为是4次,我终于和别人答案一样皆大欢喜了,可我一点都不快乐,我很想说3次是可行的啊,可我不敢开口,我不想再一次活在别人怪异的目光里,莫名其妙被赋予敌意。

后来我朋友知道了我的答案,私下去和老师交流,老师也很宽容承认了正确答案应该是3次。可我再也无法快乐了,因为真正的我早已在妥协的那一刻被我自己给杀死了。

所以,我真的想知道,当世界与真理站在两端时我们究竟该如何选择呢?我那么努力地尝试着让自己融入大众装作愚蠢,而死去的灵魂却还会不甘地叫嚣,吵得我的大脑生疼。

后来我劝自己像齐光一样勇敢,我在老班教导笑安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与世界为敌,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做都没有意义,她还是休学了,果然是我不行吧。每一次尝试着追求正义,都是失败啊。”

林章哀伤地发现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本应该帮她创造窗口容纳负面情绪的,这时绝不应该让她过多地谈论过去的细节,但自己已无法令她刹停了。

他不得不拉起她的手,让她接触实体,以求令她从回忆中走出来,将注意力转回现实。而后他将两人的话题拐到别的地方。

此时已经很晚了,整个校园安静得一如空城,他看见远处独立着刚下自习的人影,那人静静地盯着他们,路灯昏暗,看不清他神色,却浑身散发着萧瑟冷意。

林章忍不住苦笑,这中间又不知掺了多少误会,这两人同历痛苦,却各自不知对方在经历什么。

齐光应是以为自己成功趁虚而入,还会自我宽慰接受这一切,因为他以为这是为思悦好,即使彻底失去她也值得。

但事实却是思悦已陷入无边苦痛,难以自拔,需要外力干预。

林章感觉老天简直在玩弄自己,才会把自己置于这个位置之上,他很想去将所有问题全部戳破,即使残忍也总比让那两人隔着云雾观望来得强。

只是,过不了几天,齐光就要去冬令营参加国赛了,此时他的心态虽有问题但仍能调节,若是将事实血淋淋地揭示出来,只怕他会发疯。

两相比较之下,坏人前途的事,林章真得下不了狠心,这时他有些理解齐光当初的选择了。

那道萧瑟人影,终于转身离去,背影孤独。

林章和思悦攀谈着闲事,再也不敢唤醒她任何过去的创伤性记忆,将她安全送回家事,林章只觉气力耗尽。

他默默考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即使是他,处理这个问题也有些过于棘手了。

徐畅这条线是不能走的,无论世人对心理障碍多么宽容,仍难杜绝异样的眼光,从徐畅到她父亲中间不知会走过哪几层关系,又会给她带来多少心理压力。

第二天,母亲被老班叫来谈心,老班将思悦贬成一无是处,浪费父母心血,恨铁不成钢的问题学生,这让母亲不禁着急哭泣起来,但当她看见孩子安静地独自坐在角落里时,又无比心疼。

老班建议她停课一段时间回家调整,母亲只让他不要放弃孩子,先给她换个正常的座位,接下来她会管好孩子,不会再犯错了。

这次谈话以失败告终,老班拒绝了母亲的要求。

回家后,思悦果然被骂得很惨,但她实在不甘心,与母亲争辩起来,母亲气得要揍她,被刚回家的父亲拦下。

随后父母双方爆发激烈争吵,思悦烦得跑回屋内,捂上耳朵。

奈何外面太吵了,她本就一直头痛,实在忍受不住,将桌上的杯子书本笔记一股脑砸向了客厅,吼了一声:“你们有完没完?”

第一次见到孩子如此失态,两个人都愣在原地,父亲将母亲推进卧室,便来和思悦平静地谈心。

父亲和她谈了很久,感觉心力交瘁时,她才终于开始对之前事件进行简要叙述。

从她简单平静地讲述中,父亲发现了一个问题,老班似乎有意无意在针对她,也气愤于她连想去化竞却没去成这件事都没有和父母通过半分气。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没有必要吧,名单报上去了,听老师的意思是报名已经截止了。”

母亲躲在屋外,静静地听他们对话,此时才忍不住进来:“一个市赛的名额,又不是只有学校才有资质加上去,还可以自主推荐,你怎么不早跟我们说?”

思悦看了看父亲:“我从小学到的就是光明磊落,无论别人行为是否阴暗无理,自我要有严格的底线意识,‘君子慎独’不是爸的座右铭么?”

父亲是个认理不认人的性子,喜爱儒家思想,却大半辈子都没学会人情通达,虽处事宽容,但在底线上从不退让,最讨厌的事就是走后门托关系。

逢年过节,连亲朋好友的礼节来往,都是一概不接受的。常被评价为铁面无私,大私小私都没有,家里人都会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

母亲怒视着父亲,咬着牙:“你可真是教了个好闺女,跟你一样的认死理。”

父亲无奈拍了拍思悦的头:“你一向不拘小节但大事上不会走偏,爸爸相信你,不会像你们老师说得那样不堪。”

随后他起身,拉着母亲出去谈话。

两人躲回屋内,父亲在抱怨:“我上次去家长会就觉得那老师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孩子跟他肯定犯冲,你倒好,偏信一面之词是不是?以后让孩子怎么信任你?这能怪人家什么都不跟你讲?”

母亲听完就暴躁起来:“你还怪我了?你死板较真就算了,你看你把孩子教成啥样了?年年跟老师有矛盾。我就不懂了,一次两次是别人的问题,这次次都有矛盾还能是别人的问题?”

“那我孩子有什么问题?她乖觉得很。”

母亲气得推开父亲,坐在床边上喘气:“能不能别老是觉得所有问题都是别人的错?

以前她不做作业被找家长,你就帮她跟老师吵,说什么:‘会的东西为什么要做,浪费时间,要素质教育。’把她惯得愈发变本加厉。

自己工作也是打死不回头,之前在单位处不下去非要转改,出来还是处不下去。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你为什么不能圆滑一点儿?总要分个是非对错,哪有那么多的对错?”

“公正无私不是我们这种身份的行事准则么?个个让他们走人情,是不是要乱套?”

“你还有人情让人家走呐?你看看清楚吧,你弟都跟你讲不清了,还公正无私,是不是下面还要说你牛到要大义灭亲了?”

父亲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无论从法理上还是从儒家道德上,保留亲亲相隐的权利都是可接受的。”

这话把母亲气笑了:“我是在和你谈论这个么?我今天看到她被坐在一个小角落,周围都没人,那个位置黑板也看不到。我都快气死了,让老师换个位置不同意还训我,我真的是,明天我就找人去请老师给她换个位置,你同不同意我都不管。”

“别去找思钰外公,老人家年纪大了,这种小事不要打扰他。”

“你还真疼闺女哈,怪不得比赛去不了连吭都不吭一声呢,这是有个好爹做示范呢。”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我好好说话,我不疼闺女么?就你疼,你疼有用么?这孩子的未来不比什么重要?

我不知道人情往来有来有往,人情债难欠,我还不上?但为了孩子谁不得硬着头皮上?就你特立独行,你牛气得能上天。我还用得着找你弟他老丈?我去找我大侄子,你给我少管闲事。”

父亲被兜头骂得头痛,又自觉讲不通,原地走了两圈就回来抱母亲:“我知道你心疼,我也心疼啊。我们能自己处理当然好,我只是不想孩子从小学歪,有些事常见不见得就是对的。我现在也发现了太刚硬真的吃力不讨好,我还是想让她以后活得轻松一些,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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