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时光漫长悠悠,思悦已不知在外公家过了多久,父母有时会过来带她去复诊,医生也表示她恢复良好,要继续保持。
药还是在正常吃,情绪一直是平静无波的。
开始时会焦虑不去上学那高考怎么办,之后复学自己还能否习惯。后来就看淡了,像外公说的,读书先是为了明理,立身正,执事敬,然后含章可贞,和光同尘。
没有比这更可贵的了。
有时,她不去诊所,会一个人在田野里坐着,她想:外公常说,大地的儿子终究要回到大地,那自己是什么呢?
秋收冬藏,原来草木丰茂的田野,如今旷远茫茫,风吹得她围巾在身后起舞,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帽子,群鸟飞过天空。
穹庐苍苍,流云飞逝,她深吸了口气,感觉原先困着自己的薄膜在这一瞬间突然破碎了。
原先她因抑郁,有些现实解体的症状,看一切事物都如水月镜花,模糊不堪。万物都与她隔着层层云雾,触不到,闻不见。
自己像被包裹在塑料壳里,四肢身躯也不像是自己的,陌生又可怕。
在她眼中,世界是扭曲又抽象的,整日里如坠梦中,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就像梦蝶庄周,默默地问自己是梦非梦?迷失在虚幻中。
如今这困住自己的塑料膜,在冷风吹拂着她的脸时,竟然破碎了。
她能看清草叶的颜色,阳光的形状,天空的悠远。
就像一个长居于卧室的人,只能隔着窗纸看向窗外,审视世界。有一天风吹开了窗户,她伸出头,发现原来世界的颜色是如此的鲜艳明丽。
此刻,她内心在欢呼雀跃,想在狂野里奔跑,拥抱大地与天空,拥抱远树与山丘。
而这一刻,她也彻底从心伤中走出来,爱恨都丢进这风里,带至五湖四海。
以风葬送别过往,以晴空迎接未来。
她开心地蹦回家,外婆坐在院里晒着太阳,白狗卧在她脚边酣睡。锅里炖着牛肉,香气从厨房流到院内。
过不了多久就要过年了。
父母趁着新年假期将她接回家,前些日子复查,医生说已病情差不多控制住了,鉴于高三,可以考虑下学期回归学校了。
除旧迎新,旧的一年如一场噩梦,而今她终于睡醒。
年三十,一家人聚在一起包着饺子,这是思悦第一次动手,学得却也有模有样。
楼下鞭炮声不绝于耳,妈妈带她出门逛逛,看还要再添置些什么年货。如果缺了什么没有补上,过了下午,家家户户回家团圆,各大超市菜场可就不开门了。
回来的路上,思悦抱着大糖葫芦,手腕上还拴着两个氦气球。一身红色棉服,将她裹得像个年画娃娃。
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围着电视吃团圆饭,恭祝新的一年,烦恼全消。
思悦边看春晚,边和红布打字吐槽节目内容,谈得开心,父母看着她的样子,才真的放下心来。
班群里吵吵闹闹,热闹得紧,已经约起了有空去哪儿玩。
十二点倒计时的时候,她手机上断断续续收到很多祝福,内容大多都是群发,直接无视懒得回复。
林章的头像闪动,点开却只有简单一句:“新年快乐!”
思悦忍不住打趣:“林大帅哥,你平时不是才华横溢,怎么到我这儿祝福这么敷衍啊?”
随后手机铃声响起,她笑着接听:“诶,怎么了?因为我说你敷衍你不服气?”
那边传来林章轻轻的笑声:“我没有敷衍,我对你的祝福就是新年快乐。”
“那好吧,也祝你新年快乐。”
那边只传来平静的呼吸声,伴着满天烟花的声响,过了两秒,林章才开口:“你那里能看到烟花么?我在郊区,信号不太好,这里的天空都被映成彩色的了,亮如白昼。要不我请你看烟花,这还算敷衍么?”
“怎么请呀?这边禁燃,没有烟花,你发视频过来么?”
“可以呀,你等一下。”说罢林章挂了电话,一会儿又打来了视频,思悦接起,镜头里是漫天烟火,璀璨烂漫。
画外传来林章清润的嗓音:“你想泡温泉么?我这边的温泉还挺舒服的,你要是想来的话,可以叫上红布他们一起来找我呀,我们现场看烟花。”
思悦想起自己要攒钱给他还礼物的事:“不用啦,过年忙忙碌碌要串门,等能喘口气了,就开学了。”
林章听完还有些惊喜:“你要回来上课了?”
“对,最近感觉还行,开学见哦。”
视频通话里传来杂音,可见确实信号不太好的样子,思悦随口问道:“你不是在郊外么?人很多么?怎么这么多烟花呀?”
林章发现自己说话声音不够清晰,被噼里啪啦的烟花绽放声盖住,只好大声喊:“我们全家都在这边过年,买了很多礼花来放,比黄浦江边的烟花秀要绚烂得多。今晚可能放不完了,你要是喜欢,有空我带你放。”
思悦笑着说好,还要带上红布,她最喜欢烟花秀了。
思悦在乡间待久了,日常太过清闲,忍不住每日都要翻开习题册学习,即便是初一,也早起看了会儿书,吃了年糕、饺子,就去给奶奶拜年了。
徐畅他们家一早就回了外婆家,吃午饭的时候,奶奶还在夸他。
往年也是,他和思悦总是错开,思悦只能从家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如今和真人对上号不免有些感慨。
二叔让他们先别走,留着吃顿晚饭,思悦可以去院里和思钰一起放炮仗。
思悦有些怕鞭炮,只能站在路旁捂着耳朵看思钰玩得开心。
思钰疯跑累了,就拉着思悦给她讲故事,思悦便随便翻了翻记忆力的寓言故事,讲给她听。讲得有些累了,便回去做起了试题。
对她来说,有两门课是还需攻克的:数学和英语。
但她更喜欢理科,所以偏重在数学上,还是不太爱做英语。
数学这种科目,拿来打发时间是最有意思的。她不敢说自己已掌握了全部的知识点,所有的题到手中都如臂使指,总会遇到一些难解的题,需要经过万千努力,才能将它解决。而这恰好能满足她大脑的每日思考需求。
毕竟如果不做数学,她就会控制不住大脑纷繁的思绪,去思考宇宙尽头的奥秘了。
思索于她的大脑,如同饮水于她的肌体。
当人类离开海洋踏上大地时,便会仰望星空,思考自己从何而来,又向何处而去。
这是本能,也是生命的养分。
而本能过于耗能,需要调节自身,转换精力,否则容易陷入空想,失去行动力。
这个春节,思悦是在题海中度过的。
直到开学,她重返教室,虽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自己的进度是比别人要慢的,长期不碰理化,再次练习时也出现了小问题,故而第一次月考并不太理想。
但她学习的状态很好,一直在稳步前进。
等到百日誓师,教室前面贴上倒计时的日历时,考试的压力如有实质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儿,想再冲一冲。
每一次周测,班级排名都会翻天覆地,上一次测试倒数的学生,很有可能在这次名列前茅。
用清含的话说,已经过三轮地毯式复习,大家早已掌握了绝大多数的知识,现在不过是在为自己的体系缝缝补补,没有谁比谁更强,也没有谁会有真正做不出来的题,剩下的就只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思悦无奈地笑:“还有我啊,英语我是真的不会,做不来,没语感,全靠蒙。”
清含着急地劝诫她:“我们的考核方式对偏科是零容忍的,你进步空间很大,千万要多下些功夫。”
而最后仅剩三个月的时间,这压力让思悦着急,她已摸到了自己的天花板,能突破的地方只有英语,可是她基础薄弱如初中生,以四五十分的分数,坐稳了全班倒一的宝座,无人可撼动。
过去的英语课上她长期走神,基本没听过,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语法。
整张试卷对分数影响最大的是阅读,阅读站稳了半壁天下,其难点一是长难句,二是单词量。
长难句需要她去啃下语法这块硬骨头,清含将自己整理的详细的笔记交给她,她对照着笔记进行理解和记忆,但仍有许多问题会有疑惑。幸好清含对她知无不言,全力教授。
她基础差到得从初中语法开始学起,有时清含也会叹气:“虽然不知道错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几个月内能不能赶得上,但至少多一分是一分,不要太过懊恼。”
思悦近来情绪很稳定,并没有因为过去浪费的时间而懊恼,她感受到自己虽慢却平稳的进步,比起后悔,前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而且她原本极端厌恶英语的枯燥,如今在研究语法逻辑中,找到了另一种乐趣。
其实,语法相对她来说,是比较容易攻克的一关。
她在高考前夕,已能够正确分析大多数句型和选择题中的语法题了。
但单词仍是个大问题。
当一个人词汇量越丰富,记忆新的词汇就越容易,而思悦需要从最基本的开始记忆,相当于盖房子要砌的第一层砖,效率不高,记忆缓慢又易忘。
而她的记忆能力与理解能力挂钩,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会被她自动分入乱码类,容易忽视和忘记。
在记忆力上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完全的挫败。
她想起高二刚开学时,语文老师在投影仪上放了一篇文章,讲解阅读理解技巧。因自己和红布在课上说话,语文老师便将她叫起,让她复述刚刚的内容,她努力回忆落进耳里的那些音节,大概整理和拓展了一下,就差不多答了出来。
老师笑着说:“记性不错,那这篇文章你能背下来么?”
老师本想打击一下她,让她明白人力终有极限。
结果她看了看投影仪,上面是一篇从未见过的现代文,她突然涌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我试试吧。”
随后她舒缓地朗读了一遍,因想和老师较劲,又不想丢人,在压力下爆发出潜力,朗读的时候,大脑在飞速运转,一边疯狂记忆,一边分析前后关系和文里每句话用意。
朗读结束,她又闭上眼背了一遍。
背诵出来的内容大差不差,只少了些“的”、“了”、“呢”……这样的词。
老师便笑着让她坐下。
而现在的自己和当时相比,思悦明显感到了思维的迟滞与记忆力的衰退。
这是之前抑郁带来的影响,不仅是药物的副作用,抑郁本身就会杀死大量的神经元,还会影响其再生能力。
而她最为强悍神奇的天赋,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从此失去了。
高考近在眼前,她英语成绩始终进步缓慢,这门课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取得飞跃式进步的,她没有天分,也比不过那些多年积累,经验十足的人。
刚开始还能看到一些似乎能被称作质的改变的进步,只是因为她从隔海相望,到开始触摸大门而已。随后会发现其实没多少区别,大门她推不开,是否隔海就不重要了。
但她仍不甘心,最后两个月索性推掉了所有学习物理化学的时间,她只做周测的理化试卷,其余再不会花一秒时间给它们,专心致志只和英语奋斗。
她想到除了作文和任务型阅读,其余题目她根本不需要准确拼写出单词,那她不必对记忆单词的要求提高到会拼写,只要见面能大概认识就行。
她便不断重复,大量记忆,列了个记忆表。每天抽取几百个新词,只快速浏览单词与释义,之后按表中规划的要求进行重复。
先隔5分钟,再隔一小时,再隔半天,隔一天,两天,五天,七天……遮住释义进行重复,不能间断。
到后来要复习的单词量很多时,每天会很累,也很耗时间。
但如此下来,当她二十多天背完大纲单词时,很多单词已被她重复记忆过五六遍了。这五六遍又都是能深深刻进脑海的强度,直到她高考那天,整本单词大纲,她已反复记忆了十几次。
虽然记忆率最多到百分之70,但与她原先看阅读全是一堆乱码相比,要好太多了。
对她来说,即便遣词造句无法做到母语使用者那样顺畅,但套话还是会写一些的。
不求高分惊艳,只求腿短得没那么厉害,让木桶最后能再多装一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