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从那天她崩溃失态之后,父母便给她请了假,带她去脑科医院,挂了专家号,做相关检查。
医生问了下具体情况。
她近来常头痛,疲倦,失眠,无由哭泣,走神,易惊悸,反应迟缓,有过两次自杀行动。
具体原因却说不明白,絮絮叨叨讲述得杂乱无章,医生也不恼,安抚她情绪,让她去做量表,检查心脑电图,顺便做了个韦氏智力测试。
中度抑郁,智商145。
随后,带着做心理疏导,开药,建议。
之后跟父母解释,高智儿童因获取信息量更大,要比常人敏感些,建议先远离压力源,让她放松。还叮嘱别在孩子面前发脾气,两周后复诊。
回去后,父母便给她办了休学手续。
之后按约定带着她出去散心。
她漫步在大明湖畔,抚过老舍堂前的垂柳,走过易安旧居前的石阶,看过稼轩祠堂中的雕像。
她对着大明湖水,默默叹息,冬日泉水上萦着漫漫白汽,围城山头上还留着白雪,吸一口气,冷意盈满胸腔,大脑却更清晰了。
她近来状态逐渐稳定,再无大悲大喜的感受。极端平静,无波无澜,这已很舒适了。
中间接到红布、清含、林章等人的电话,他们都十分担心,询问具体情况。
思悦不想多说,只推说压力太大,出来散心,没什么问题。
父亲年假用完,他担心自己外出上班,留思悦一人在家太过清冷。
医生说过这是因孤独导致的问题,要让她逐渐恢复社交。
她的阴影来源于童年时常独自在家的记忆,当老师让她完全独处的时候,痛苦的过去又被引导出来。
当初,因为她太过年幼,上小学时交友不慎,常被同学欺骗,当母亲告诉她那些朋友不是好人时,她仍无法分辨,不愿断绝来往,致使家中失窃大额现金。
母亲担心她被朋友欺负,又因忙碌无法看管她,便为杜绝他们来往,直接将家门锁死,把她常年关在家里。家里书多,也就养成了默默看书的习惯。
父母这次不敢再留她一人在家,于是商量,外公外婆常年在家,可以帮忙照顾一下。
他们询问思悦愿不愿意去乡下呆一段时间,乡下空气清新,外公外婆家里还养着一堆猫狗。
思悦疑问:“可他们会欢迎我们过去么?”
母亲尴尬地说:“会的,有问题都是我们这辈的事,与你无关,他们也很疼你。”
思悦点头。
思悦休学后,齐光会默默地看着空着的座位发愣,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又十分担心。
自己的号码和社交帐号早已被思悦拉黑,他完全联系不上她。也不敢换个号码给她打电话,只怕会遭致更深的反感。
最终实在忍不住,在放学时拦住红布询问。
红布连表面客套都不愿和他维持,直接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他不得不再次拦住,完全放低身段,询问思悦的近况。
红布嘲讽他,渣男还装什么深情,别多管闲事。
他只垂着眼眸,不愿反驳,任红布将他骂到底。
直到红布骂得解气了,他才带着失落的神色再次开口询问。
这样的他,连红布都不忍再责难,只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管她现在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与你无关。”
齐光仍无动于衷。
红布只好叹着“孺子不可教”,不再理他,回家去了。
她是绝对不会背叛思悦,将思悦的伤口剖到思悦最不愿意被知晓伤口的人的面前的。
齐光默默看着红布远去,林章走到他身边:“她近来状态不好,需要在家休养。原因复杂,你也做不了什么,不去打扰就好。”
“是因为什么?我么?”
“别给你脸上贴金了,你最多算连番打击中的一环——被信任的人背叛。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她看似洒脱,其实也很容易钻牛角尖。如果她有无法理解的事情,林章,你让她把错都归咎到我身上吧,恨我一个总好过恨得太多。”
“有意思么?别当自己是赎罪祭。”林章皱着眉头,实在不想掺和浑水。
齐光:“痛苦悲伤总要有个出口,让我做那个出口,她可以好受很多。对我来说,恨我总比忘了我好。”
林章回头,冷漠地看着他:“爱恨都耗费心力,收起你那顾影自怜的想法吧,要放手就干干脆脆,我跟她一样,最看不得这些。”
思悦坐在车上颠簸,冬日的阳光从侧窗玻璃穿过,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空发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原本金黄的衰草,经一夜北风拂过,便枯黄失去光泽,伏倒在地上。一群黑色留鸟,于其中跳跃觅食,当路旁汽车驶过,便被惊起乱飞,却又突醒似的,很快落回原地,继续没做完的游戏。
有几只大胆的鸟儿,落在公路上,蹦跳着张望,当车靠近,又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田里伫立着高耸的高压电线杆,电线相连,将蓝天分隔条带状,连绵到视野之外。
天空中漂浮的洁白云朵抱成团状,电线的黑影穿越其中,让人联想到幼年时常举在手中的棉花糖,不禁感觉有丝丝甜意流连在舌尖。
远处风力发电机的巨型扇叶还在风中缓缓转动,洁白的柱身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耳畔传来犬吠,田间小路并不好走,外公外婆早已牵着狗,站在路口等待他们。
思悦下车时,外婆便露出笑脸,十分关心他们路上辛不辛苦。
这次回家,只有母亲陪她过来,一起吃了顿饭,带她到处去串串门,就回去工作了。
外婆身体不好,外公便在厨房里忙活着给她做零食,卤了些鸡爪在锅里。
她和外婆坐在院里讲话,地上晒着金黄的玉米,烘得空气暖洋洋的,让人发懒。
思悦拿着长树枝,随意拍打着地面。
外婆说这是趁着天气好,把玉米翻出来晒晒,免得受潮。
猫咪在玉米里翻滚,外婆拿着耙子赶它,猫咪左躲右闪,白色大狗被拴在狗窝前的柱子上,吐着舌头,歪头看这边的追逐,时不时叫两声,像是在加油助威。
这场景温馨而有趣,使得思悦不禁笑出声来。
这是这段时间,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喜悦。
外婆因身体原因常年待在家里,没什么人和她交流,见到思悦难免有些絮叨,拿一些东家西家的事情和她攀扯,思悦听得不是很明白,只一直点头。
时间变得悠长,像门前缓缓溪流,里外都透着闲适与平淡。
夜逐渐黑了下来,晚饭在热气氤氲中度过。
思悦陪着外公坐在客厅看晚间新闻,外婆在一旁打着毛线。
思悦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屋里萦着清爽淡香,思悦一直没有找到是从何处散发出来的。
这香气带着老旧物品的沉稳,又更清淡,让她觉得十分好闻。
世界上每日都有新事发生,北方的风雪,西方的战事,南方的庆典,大洋彼岸的洪流,热热闹闹,粉墨登场。
还好在这片土地上,老人与孩子可以悠闲地窝在温暖的屋内,谈着闲话,吃着零食。
客厅门旁的承重柱上贴着人体穴位图,里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思悦从一张图走到另一张图,站在图前仔细研究。
即使是冬夜,屋外仍有微弱虫声,风声伴虫鸣,让这片天地也溢满活力。
猫咪从屋外进来,窝在思悦腿边打盹,思悦略一走动,又粘过来蹭着她腿转圈。
她笑眯眯将猫咪抱进怀里,猫咪冲她“喵呜”一声,打了个哈欠。
外婆打扫完院里的卫生,锁上前厅的大门,回来唤她洗漱睡觉。
外公出生贫困,凭着自身努力,与父母支持,毕业于一流医科大学。
那个时候,外公家里缺衣少食,茅屋漏风,父母认定只要孩子愿意,就该继续读书,拼尽全力也要支持他。
退休之后,外公拒绝留在城市,又回到了生养自己的乡村之中。
他说:“我是大地的儿子,生长在田间,也该在这片田地里安眠。”
于是他在乡间开起了诊所,每周都有义诊时间。
可能是从小养成拼命努力的习惯,外公是个无法闲下来的人,每日的行程表都很满,像只陀螺转个不停,一刻休息的时间都不会给自己留下。
除开诊所开门时间,他还会挥着锄头下地,门口三亩地里种满了黄瓜,西红柿,葫芦之类的蔬菜,还在家后种了花生和玉米。
而身为医生多年,他养出了一些洁癖,每日都将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早已习惯了简约的生活环境,家里的陈设也是极为简单干净的。
屋里是大面积的白色,床单、被套、窗帘……洁白若新,穿插着一些水蓝色,家具却是老一辈最爱的枣红色。
刚开始思悦还觉得配色难受,呆久了之后,反而习惯了这种环境,有种安心的感觉。
她摸着屋里的器具,全都一尘不染。
鸡鸣声起,晨光微熹。
天上明星还未完全暗淡,外公就在院里拿着大扫帚扫地,给盆栽浇水,然后起锅做饭。
家里还保留着老式的烟囱,柴火烧出来的饭总有股青烟的味道,和平日电锅里做的不同,要好吃得多。
做完饭,外公在冒着热气的柴灰里煨了几个红薯。
之后,才叫思悦起床。
思悦昨晚睡得早,早起也十分满足,伸了个懒腰,套着厚绒睡衣就踏出门,清晨的冷风吹面,不禁打了个哆嗦,呵了口气,白雾萦绕,在雾气中揉搓着双手。
在温暖的环境中闷久了,人总会有些气闷迟缓,此时清爽冷风吹散了这股闷气,大脑便觉得十分爽利。
吃完饭,外公喂了猫狗,收拾完桌碗,竟还没过7点。
习惯劳动的人总是比较高效。
他坐在座椅上,戴着眼镜读报,随口跟思悦说,一会儿和他去诊所待会儿,那里人多,会有意思一些。
思悦点头答应,坐在一边无聊,也翻看起报纸杂志。
外公有些高兴:“人嘛,知足常乐。有时候不要要求太高,能识字明理已经够了。”
思悦点头,她本以为像外公这种不懈奋斗的人,会认为人应当永世奋斗,没想到他会更平和一些。
外公又说道:“前段时间,国外有个科研组,跟踪研究多年,得出人长寿的秘诀。其实没有什么诀窍,只要保持一定的饥饿状态。”
“真的么?为什么呀?”
“这个结论,早就有相关经验传播了,这次是统计出了确切结果,发表在了《science》上,《心血管与疾病报告》上也有提及,主要是要控制热量摄入。
俗话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保持一定的空,才能走得更远。”
思悦点头。
当时针转过一个角度,墙上的钟开始报时,外公带着思悦出门去诊所了。
他顺手将煨好的红薯递给思悦,避免她待久了无聊,会有些饿。
思悦便捧着红薯暖手,跟在外公身后。
乡间的黄土路,总有些坑坑洼洼,她看着路边杂草招摇,感觉自己开始体验另一种人生。
她在诊所里从上午待到下午,中间偶有人来,冬季干燥,大多是咳嗽来拿一些枇杷露的。
有个小孩发烧来挂水,刚打上针时哭声震动屋顶,外公从抽屉里拿了几颗糖给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安静地坐在一边看故事书。
隔壁超市的女店主,闲得无事来聊天,拉着思悦好一阵夸,闹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个小孩扁桃体发炎,开口沙哑得像公鸭在叫,思悦憋着笑意,不忍惹他羞恼。
有些老人家趁着下午过来测血压,血压有些高,外公拉着叮嘱不停。
回去时,外公带她去隔壁超市,买了些牛奶饮品:“多喝些牛奶比较好。”
时光飞逝,日渐闲适。
思悦在诊所里能感受到民众体内蓬勃的生命力,无论日子是苦是甜,他们总会放声高歌,平淡却有力地过下去。
有时,她会跟着外公下地,蹲在地上看外公拔草,她也跟着拔,但实在没有经验,做不了多少活,手心便被摩擦得通红,疼是疼的,这疼痛具有实感,让她眼泪萦在眼眶里打转,又忍不住笑自己娇气。
风吹过草地,草浪起伏,她从未如此确信现实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