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寒冬过去时,已经住进新房子一月有余了。天气开始转暖,春风在该吹的日子里如期的吹起来,路边新种下的广玉兰抽出嫩绿的新芽,麻雀又叫起来,人们哪里会在意这些?该存在的实物存在在正确的时间里,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比春风和麻雀更重要的事情降临在人们的生活中,人们需要播种,需要做工,需要把整个寒天没有晒的被子和旧衣物拿出来放在初春乍晴的阳光下,挂在院子里的晾绳上的,铺在院子里平铺的草席上的,挂在院子里树的枝丫上的,各种各样,凡是可以挂的地方,都用上了,做完这一切,人们就坐在门前的椅子上,磕着瓜子,晒着太阳,似乎要驱走这寒天所有寒气,用新的样子来迎接这初春的欣欣向荣之气。
万物复苏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看一遍我的那棵只剩下一截躯干的老葡萄树是否能够在这春天的温暖的阳光中抽出新芽,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又是否能在一年后,新枝再盘满院子,再结出满树晶莹剔透的葡萄。
我每天都在等待着,我在院子的西南拐角给它搭好了葡萄的架子,花园里种下的月季花已经活过来了,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出花来吧,那么或许老葡萄过不了多久也会抽出新芽来吧。这一等就是许久,一等就是永久,而它,也再也没有活过来,它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死去了,三月份时,月季花已然盛开,还是那抹太阳红,而我的葡萄树啊,却不可能再长出绿叶了。
爸让我把他从疏松的土壤里挖出来,他用毫无感情波动的生硬语气告诉我:“挖出来吧,这么久都没有抽出新芽来,活不了了”。
爸爸语气冷漠的让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内心也的确明白,我的葡萄树是真的死去了,我拿了铁锹,一铲子一铲子把泥土挖起来,又把这老藤从土里拔出来,爸爸蹲下身来反复摩挲着这老藤,又仔仔细细看了已经枯死的根部,那眼神中的心疼出卖了生硬冷漠的语气,毕竟是他种的树,他对这葡萄树的感情想来比我更深吧,他重重的松开手中的老藤,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拿起铁锹,一锹一锹的铲起土,把坑填上。
我知道,马上就要把它丢掉了,我反复的抚摸着这棵陪我从小到大的老葡萄树,现在就剩这么一截枯藤了,枯藤遒劲盘曲,像是多年前风光无限时的样子,枯藤布满皱纹,像个年迈的老人。而我,要把你丢掉了,丢在村南的垃圾堆里,丢在我生命里这个丝毫不温暖的阳春三月里,丢在我无法磨灭的余生回忆里。
你看,人总是这么现实不是吗,有用的东西,哪怕只是有一点用,都会留下来,以备哪天用到,搬家的时候,连根螺丝钉都用盒子装起来,而没用的东西,只会扔掉,那些破掉的桌椅,变成了烧火的柴伙,那些旧掉的衣服,随着废旧的书本,破纸盒纸箱,被几毛钱一斤卖到了废品站。而我的老葡萄树,做不了柴伙,做不了废品,它一文不值,只能和垃圾丢在一起。我不禁为它感到悲哀起来,它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呢?或许早就死去了吧,或许在白果树被卖掉的那个下午,它的老同伴离它远去,或许在被锯掉只剩下主干的时候,或许实在埋在这陌生泥土下的寒冬里,是了,就是这样吧,埋在这寒冷没有一丝温暖而又陌生的泥土下面,身边是陌生的树木花草,是施工机器的轰鸣声,是满天飞舞的水泥灰,而它独自在这陌生的泥土里无人问津的忍受着所有人不明白的孤寂孤独,它终于是绝望了吧,是了,让它死亡的或许不是寒冷的天气,而是孤独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懊悔起来,倘若我当时每天多关心他一丝,是否它便不会这般悄无声息的死去?我气急败坏的拆了这满怀希冀亲手搭好的葡萄架。此后,我家再也没有种过葡萄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不愿意再去等一个十年。也不愿用别的事物去代替那些永远不能代替的事物。
生活还是那般平淡,只是更艰难了。盖房子残留下来的债务还是要还,新的家具要买,房子需要装修。家里人似乎并没有因为住上新的房子而改头换面,只是觉得父亲的腰更弯了,头低的更低了,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却忽然陌生起来。
如果是陌生是从环境开始的,那不得不提起的,还有陌生的邻里相亲,邻里之间不熟悉,见面打招呼我不知道该喊大伯还是大爷,喊错了又怕尴尬,索性每次见到邻里长辈都远远的低着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悄悄走过去,人和人之间少了交流,不免关系就疏离起来。
我忽然在这个时候开始怀念,怀念起那几十平米的老院子,怀念起熟悉的大伯大妈,怀念起那个午后三点多的太阳打进院子里,我爬在白果树上乘凉,树影映在墙上和我的影子拥抱着,老葡萄树挂满晶莹的葡萄像我打着招呼,父亲坐在堂屋门前翻看着路遥的书,母亲坐在院子里花园边喂着猫,夏风一阵阵吹过送来清凉,白果树的叶子像风铃磨出沙沙声响,那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大概已经很遥远了吧,记忆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