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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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份的南京仍旧是热的出奇,蔚蓝的天空上似乎波涛汹涌,黝黑的地面上是野火烧尽后的颜色。

每当傍晚的时候,蔚蓝的天空褪掉伪装的波涛,从天边开始变得火红,那是一天热火灼烧后留下的火红,久久难以褪去,直到夜幕降临。

夜幕降临时,开始闷热,工作的人儿呀,被热浪煮了一整天,外焦里也焦,吃点东西就开始反胃,五脏六腑吸收了一整天的热气,这个时候开始往外喷发,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吃不下饭,就只能喝水,大口大口,咕噜咕噜,一口接一口的清凉的水从喉咙灌下去。

晚高峰过后的地铁口,来往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有人的地方就是闹市,这个大都市向来都是这样。于是堵在地铁口门口工作的,自然不会只有我们金吉鸟的员工,通常还有美团打车,链家,儿童英语之类,事实上,在这片地方,你从任何一个地铁口出来,出了地铁口,最起码有二十米都是发单的。

好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街道胡同,只不过吆喝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喊的是“吹糖人咧”“冰糖葫芦”“白菜五分钱一斤啦”“新鲜的活鱼……”

现在喊的是“健身游泳需要吗”“先生江北的房子了解一下吗?”“小额贷款有需要吗”“您用过美团打车吗……”

都变了,也都没变,变了的是内容,不变的是方式,变了的是产品,不变的是人心。无论什么时候,吆喝似乎都是一种科技代替不了的宣传方式,尽管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科技这么先进,始终都代替不了人力,因为只有人和人交流起来,才有无限的可能性。

于是我们在这个三十多度高温下的傍晚,仍旧满头大汗的吆喝着,我们希望有那么个人可以停下来听我们讲两句,和我们聊两句,当然,没有也没关系,我们权当是在练练嗓子好了。

这种生活一旦适应下来,定然是枯燥而乏味的,或者说每一种生活,过的久了都会枯燥乏味。其实说到底,乏味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你自己,你甘于如此生活,不去发现,不去追求,从来不尝试着去寻找生活中的闪光点,你以为生活就是如此,所以一成不变,所以没有意外的惊喜,所以乏味。

我以为我看得到明天的生活,其实不然,慢慢的我才发现,每个明天,都是崭新的一天,崭新的未知固然让人有些恐惧,可未知又存在着无限的可能性,可能遇到怎样的人或物,发生怎样的事,这些都令我无限向往,所以我自欺欺人的怀揣着一点希望努力的活下去,尽管我知道有些事情再也不会变好了。

八月三号的时候,收到通知,本期预售,收款日期定在11,12,13三天,收款结束后将有一星期收尾工作,八月二十日,本期预售正式结束。这个消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尽管有些人仍旧干劲满满,仍旧想多赚些钱,可这些日子熬下来,真的太累了,何况是这么炎热的日子。

终于马上就可以不用为业绩而忧心忡忡了。那天傍晚,夜幕降临时,起了风,很凉爽的风,地铁口来了个背着吉他,拖着音响设备的男孩。这不是第一个来这里唱歌的男孩,似乎看起来也和千千万万个来过这里唱歌的男孩没什么不同。他熟练的架起话筒,接好音响,把吉他包放在正前方,又打开曲谱,调了一会音,吉他声悠扬悦耳,很好听的声音,原谅我才疏学浅,又不懂乐律,只能说出这么蹩脚的夸赞的话来,总之就是很好听的声音。

更好听的是这个男孩的歌声,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夸赞他,这是我二十年来,听过最好听的现场,我没去看过演唱会,听歌也都是电视手机,但我很确定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街头歌声,尽管在此之前也听过许多街头歌手的演唱,但我觉得,都没有他唱的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轻柔,悠扬,像是宁静的夜晚飞出的一只黄鹂鸟,他唱的第一首歌是张信哲的信仰,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很像张信哲,开口就让人可以记住的声音,一曲唱尽,周围竞聚了不少人,接下来又唱了李健的传奇,风吹麦浪,齐秦的火柴天堂……他的声音真的很适合唱抒情的情歌。在街头能听到这么美的歌声,我很感动,也很开心,这是生活给我额外的馈赠。

我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还有68元钱,这是我身上的所有现金了,我拿出其中的十八元,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包里,尽管我知道他不缺钱,他只是来练歌的,但他带给了我欢乐,他理应受到这些。和我同样做法的,还有其他几个金吉鸟的员工。

我和东风,张磊,这时已经停下手头的工作不再发单,其余的几个员工也都停下来,我们坐在这位陌生歌手的对面听他唱歌,气氛俨然是在听一场演唱会,来往的行人偶尔也驻足下来听上一两首才离开,不乏一些人拍照拍视频,期间我也拍了一些。特别是他哼唱风吹麦浪和传奇的时候,简直是惊艳,悠扬动听的声音,像是夏日里一泓清泉流过心间,像是漆黑夜色中一丝曙光划过天边,像是苍茫天空中一轮明月坠落心田。那真是令人陶醉的声音啊。

我跑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四瓶纯净水,给了东风,张磊一人一瓶,又给歌手送去了一瓶,他微微颔首,轻声说了句谢谢,我回了句不客气。

他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又接着唱起来,我们几个人坐在他对面大口大口喝着水,又在这夏日的凉风中,深不可测的夜色中,清冷雪白的月光中,宛转悠扬的歌声中,贪婪的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逸与清凉,感受着这行色匆忙的大都市忙碌一天后停下来的样子。

我忽然想到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修屋顶那段,安迪用他的胆识和学识,为他的朋友挣来了清凉的啤酒,几个罪犯在修完屋顶的那个傍晚,坐在屋顶上喝着啤酒,感觉像是在修缮自己家的屋顶一样,阳光打在身上,感觉自己是个自由的人。

是了,这个感觉是自由,不知是灯光还是月光,在我脚底留下了影子,清凉的水,流过喉咙流进胃中,似乎又像波涛汹涌的河,流过了我的四肢百骸,在歌声中,我感觉到了希望,那片刻,我觉得自己是个自由人。

不知不觉,一直听到了集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得不离开了。

这就是现实的悲哀之处。很多时候,你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简而言之,你没有选择的权力,原因是,你没能力,导致你没权力。可我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把生活让给我鄙视的人来支配。

卢梭在《社会秩序论》中这样写道“人是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我不想去做一切的主人,但我也不愿去做一个努力,如果不能选择我想要的生活,我情愿堕入自由的地狱,也不愿去那带有枷锁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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