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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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天开始转暖,温柔的风,四下里和和气气的吹过来,青州正是最舒适的天气。

初三的学习接近尾声,学校功课也开始紧张起来,以往杜礼每天放学以后可以去接爸爸下班,近几个星期放学越来越晚了,所幸他提前和爸爸说好了会晚一些去接他,杜信也答应了,与其说是答应了,不如说,是没拒绝,他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着。

杜礼通常要七点钟才能接到杜信,而杜信也从来不会提前离开,只是坐在电厂墙边的砖块上,倚着墙坐着,一条好腿一条坏腿,全都放松着伸在身前,拐杖就靠墙放在他伸手可以碰到的地方。

每天下班后,等杜礼的这段时间,他就索然无味的坐在砖块上喝着酒,逗逗脚下的蚂蚁,看看天空的飞鸟。逗着逗着他就不乐意了,妈的,蚂蚁这么多条腿,跑的那么快,就不能分老子一条腿?

“操”他口中咒骂着,又向地上唾了一口。然后又用手指头把眼前的蚂蚁狠狠的碾死,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喝醉了。

他常常看着六点钟后的太阳,一蹦一跳的向地平线走下去,他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同命相连的感觉了,他觉得,六点以后的太阳啊,一定也是个瘸子,才会走的那么慢。他又觉得,他就像六点钟的太阳一样,他觉得他老了,他不止四十岁,他觉得自己像个六十岁的老人,像这即将落下去的太阳一般,可他还不如这太阳,太阳落下去之前还烧红了半边天,他呢?他什么都不能,他只能喝酒,只能烧了他自己。

于是,在某个晴朗的午后,他喝醉后,酒瓶倒在一旁,沉沉的趴在操作室的操作台上睡着了,锅炉里刚填了满满的煤,炉门紧闭,没有通风,没有换气,没有压火,火苗像是发疯了一般,放肆的烧起来,蒸汽又源源不断的通过管道,蹿向不同的地方,似乎是太热了,似乎是火苗在锅炉里呆的太闷了。

“嘭,嘭,嘭”

只听几声巨大的声响,炸了,锅炉炸了,掀翻了锅炉房的顶子,熊熊的烈火,终于没了约束,放肆张扬的烧起来,碰到杂草烧起来,碰到破布烧起来,碰到砖头瓦片都能烧起来。

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杜信还没有清醒过来。可其他人已经听到,匆匆赶过来时,火势早已蔓延开,已然烧到了操作室,杜信只觉得浑身都热,酒后的渴意让他喉咙发干,他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蒸干了,这个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的醒来,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已经是滔天烈焰了,四下里全是火光,通红通红的,而且他觉得他有些听不清东西了,左耳朵好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大概是聋了,他这样想着。

他回想起来,他喝醉了,然后睡着了,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爆炸了,原来是真的有东西爆炸了,奥,原来是锅炉爆炸了,他这时有些清醒了,可清醒归清醒,已然是置身火海了,凭他这仅有的一条好腿拖着一条烂腿,怎么可能逃的出去呢?

算了算了,他摸索着找到脚边的酒瓶子,又拿起来,放在嘴边喝了两口,也罢,反正活着也是拖累,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有些轻松起来,他忽然笑了,多久了,他有多久没笑过了?很久了吧,可这笑容,不是开心,也不是轻松,只是一种悲凉的解脱而已。

可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和亲爱的老婆,他突然惶恐起来,突然难过起来,突然悲伤起来,突然无比难过起来,突然强烈的思念起来,以后就见不到他们了吗?

他突然看一看杜礼和苏荷,哪怕是看一眼也好,就这样,鬼使神差的,他拿起地上的拐杖,开始一瘸一拐的往火海外面走去,可火势太大,他觉得自己走不出去了,忽然有些遗憾起来。而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有人穿过火海过来救他出去,是看大门的老张,真好,这个时候还有人愿意救我这个瘸子,杜信这样想着。

他也在努力的往外面走,只是火真的太大了,他觉得鞋底都要烧穿了,手里的拐杖都要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一只耳朵听得到,一只耳朵听不到,混乱中,什么东西崩到了他的眼睛里,高温灼烧下的疼痛,使他发疯,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死定了,他开始头晕目眩,开始感觉的有些缺氧,倒下去前,他用他那只还可以睁开的眼睛,看到了老张在冲他嘶声力竭的喊些什么……

他还是被救出来了,只是左耳听不见了,左眼也几乎看不到东西,他是个更废的废人了,看着病床边的杜礼和苏荷,他扯着半边脸,丑陋的笑了笑,另外半边脸,被烧伤的不成样子。

这次一周就出院了,因为除了聋掉的耳朵,和瞎掉的眼睛,他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医治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家里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电厂发生火灾,发生爆炸,都是由他引起的,他要负刑事责任的,要赔偿的,他已经这个样子了,不会有人再愿意借钱给他了。

回了家后的那几天,他茶饭不思,苏荷喂他,他就象征性的吃几口,苏荷需要养活一家,白天不得不去上班,杜礼想休学在家照顾爸爸,最后是被苏荷一巴掌一巴掌打到学校里去的。

好在那几天杜信表现的还算平静,家里没人时,他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着太阳,几次他看到有人到家里来和妻子争执,妻子都把人拦在外面不让人家进来,似乎是怕他听到,可他还是隐约听到,电厂要他赔钱,好像要五六万的样子。家里哪能凑的出那么多钱啊?他隐隐约约听到,来要债的人说了一句“没钱?没钱不是还有这个房子吗?”他不知道苏荷说了什么,只是后来,要债的人走了。

那几天,杜信每天常常盯着杜礼看,盯着苏荷看,杜礼和苏荷不在家时,他就拿着全家福在手中把玩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月底,下了一场大雨,天穹上像是裂了一道口子,雨水就从口子里倾泻下来,狠狠的冲刷下来,像是要洗干净这世间的一切。

大家都忙着躲雨,谁都没有注意到,杜信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从家里走出来,走到清远路尽头的桥上,他先把拐杖丢在了河里,然后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河流里,河面溅起半人高的浪花,随即又归于平静,雨还在下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尸体随着河流漂了两千米才被发现打捞上来。苏荷被通知来认领了尸体,姗姗来迟的还有从学校跑出来的杜礼。

苏荷跪在杜信的尸体旁边哭的不成样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泥水,苏荷整个人是瘫在泥水里的,杜礼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天空有响了两声炸雷,呜呜咽咽,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杜礼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着:爱妻苏荷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没能给你们带来幸福的生活。

我实在不想拖着这个残缺的躯体,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下去了。杜信从不能给你们带来幸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的存在,只能给你们带来痛苦和负担。

所以爱有时也不是一件美好的东西,我多爱你们,就多眷恋,就多舍不得离开,就要继续给你们带来负担,同样的,你们多爱我,就多痛苦。

我想过活下去的,可看着你每天那么辛苦,看着儿子每天那么的不快乐,我的自尊心每时每刻都在受着煎熬。杜礼才十六岁,原本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吧,唉……

你要答应我,带杜礼好好的生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带他好好生活下去,把他抚养成人,让他做个好人,不要像我这样。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对不起,算了,说对不起也没有用了。不求你和儿子能原谅我,只希望你们能好好的生活就行了。要是能重新活一次就好了。

再见了,我爱的老婆和儿子。

苏荷泪流满面的看着这张薄薄的纸片,嘴里骂着“杜信,你混蛋,娶我的时候,你说要陪我到老的……”。她呜咽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葬礼一切从简,她把关于杜信的一切,能烧的,都烧了,像是销毁杜信曾在这世间出现过的证据,只留下一张一家人的合照,被夹在书里,收藏起来。

葬礼结束后,催债的人,还是来催债,人在关乎到切身利益时,总是冷漠的像是另一个人。

苏荷同意了把房子卖出去,但是要等到杜礼中考以后。催债的人见苏荷松了口,笑脸相迎道“您甭说再住一个月,再住两个月,三个月,都没有问题。”

杜礼在旁边冷眼的看着这一切,不言不语,苏荷身心俱疲的堆了笑脸。

六月的风平平淡淡的吹过来,天边的云,卷了又舒,又是夏天了。天是晴了,人却变得阴翳起来。

在这一年中的盛夏里,却是杜礼一生中的严冬,他从那时起,变得沉默寡言,冷漠,冷静,甚至有些阴翳。

初夏温柔的风,吹不开少年紧皱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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