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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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 宁歆歆卧在罗汉床上、枕着梁彦昭的腿发呆。

今日里折腾太过,现在褪了华服、下了晚妆,又在浴桶里泡了半天, 身上的乏累一下子便涌了上来。

她着急出来, 现下头发还未干透, 梁彦昭便铺了布巾在腿上,仔细给她擦着头发, “可是累了?”

“嗯, ”宁歆歆轻轻点头,“主要是心累, 好久没参加过这么多人的活动了,有些不习惯。”

梁彦昭与她商量:“待头发擦干便去歇息吧。”

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刚过亥时, 实在太早了, 宁歆歆摇了摇头, “不去,我稍躺着休息下便可。”

“对了,”她突然翻身朝里, 仰起下巴朝着梁彦昭问:“下午茶宴时你走得早, 也没吃什么东西, 我后来又叫砚青送了糕点给你,可吃了?”

“嗯, ”梁彦昭点头,“很好吃,我最喜欢那个雪花酥。”

想到下午收到的点心,梁彦昭就想笑,歆歆太过实在,竟连那燕窝也送了一盏去, 这不是妇人家美容养颜的补品吗?他还从未曾见过男子吃燕窝的。

但是歆歆让他吃,他也会乖乖吃。

“那等到初雪,我再做给你吃,”宁歆歆道,“你走的时候跟我说等晚上就告诉我,那现在说吧,喜欢蓝椰拿铁吗?”

梁彦昭擦好发,将湿了的布巾放到一旁,抱高怀中人,俯首在宁歆歆鬓角处亲了一下,“本想再晚些告诉你的。”

再晚些?可不就是上了榻后?食髓知味后的梁彦昭,实在是

宁歆歆也回吻他鬓角,而后唇角蹭过耳畔,小声叫了他声:“老禽兽。”

“嗯?”梁彦昭挑眉。

宁歆歆咯咯笑出声,“难道不对吗?又老,又禽兽。”

“我本还想说,既然歆歆今日体乏,便先歇上一天,”梁彦昭作势就要抱人去内间,“现在却不忍辜负夫人这般评说了。”

“别别别,我错了我收回,”宁歆歆立马求饶,“你最年轻了,又俊又好,品行高洁。求求好汉饶我这一遭。”

梁彦昭这才把人放下,这些日子来,他逐渐起了歹心思,三五不时便想惹她一惹,逗她一逗。

方才便就是逗她的。

见人歇了心思,宁歆歆才又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啊?”

“喜欢啊。”梁彦昭摩挲着宁歆歆嘴角,笑得坦荡,却一语双关。

宁歆歆暗自翻了个白眼,这老不正经的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喝蓝椰拿铁,”宁歆歆强调。

“喜欢,很好喝。”

得了这句,宁歆歆才轻轻“哼”了句,“那还差不多。”

梁彦昭轻轻拧了拧她脸蛋,开玩笑说:“被人瞧见了怕要说我惧内了。”

惧内怎么了?宁歆歆反问他:“怎了?不行?纵溺幼妻犯了国法?”

意思显而易见,长了我这么些年岁,你让着我,天经地义。

“不犯国法,”梁彦昭笑着道,“如何会不行?歆歆想怎样都行。”

宁歆歆钻人怀里偷笑半晌,突然又问,“对了,明儿什么日子了?”

“十月十二,”梁彦昭还以为她是在操心梁玉瑾的生辰宴。

“哦,”宁歆歆若有所思。

农历十月十三,是姥姥的生日。

但是现在人去了那边,该过十月十六的冥诞,也没几天了。

宁歆歆心里担着事儿,思来想去,虽硬说着不睡,到底还是没扛住,在梁彦昭怀里又躺了些时辰便眯了过去。

——

三更鼓过后。

梁彦昭被身侧人吵醒。

宁歆歆许是被噩梦魇住了,正浑身发着抖,声音呜咽说着梦话。

梁彦昭见状,当即就将人揽进了怀里,轻轻抚着宁歆歆后背,试图缓解她意识之外的恐惧。

但却,收效甚微。

不多时,宁歆歆还是大声哭叫着醒来,自梁彦昭怀中挣扎出来,坐着床上不住啜泣。

“怎了歆歆,”梁彦昭重新圈人入怀,用力地、紧紧地抱住,意图通过身体贴合递与她些许安心,“可是梦魇了?莫怕,莫怕,我在这里。”

宁歆歆由人唤着醒了神,怔怔擦了擦眼泪,察觉身边就是梁彦昭,却扑进他怀里,又开始哭。

“歆歆,”梁彦昭抱她坐到自己腿上,用身体严丝合缝地将她裹住,“可是做噩梦了?”

宁歆歆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噩梦……”

言罢哭得更凶。

梁彦昭知道自己大约真是哄不住她了,索性一下一下拍着她背,“哭吧,哭出来许就好了。”

宁歆歆此刻天人交战,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不敢,便如此进一步、又退一步,哭着想着,半天没言语。

梁彦昭也不吵,就圈抱住她坐着。

又过了些时辰,宁歆歆在暗处抬头,带着委屈的哭腔问梁彦昭:“昭哥哥,你可信鬼神?”

她想着,若梁彦昭说不信,那她便先不往下说了。

梁彦昭听了这话,还道她是平日里话本子看多了,此刻梦到了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本想安慰她说那些都是假的,乃世人杜撰、无中生有。

但琢磨半天也开不了这口。

现今世道,鬼神犹凌驾于道德、国法之上,百姓信鬼神,而后信国主。

祈恩殿上每岁祭祀,父皇犹要在天地前自称一句“总理山海臣”;遇见连年灾荒还需下一道《罪己诏》。

在君权神授的背景之下,身在皇家,他不可能不信鬼神。

梁彦昭也过了几息才回,“是信的。”

听到这话,宁歆歆稍松了口气,带着浓浓的鼻音对梁彦昭说:“遇明,我有事要与你讲。”

口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梁彦昭一惊,不好的预感缓缓升起,稳了稳心神才回:“歆歆,容我去掌个灯,可好?”

他需得借着灯光看着歆歆脸上表情,才好斟酌着、顺着她意愿回话。

“可以,”宁歆歆答应了。

梁彦昭把人从怀里抱到床上,低头浅浅吻她一下,“乖乖的,莫要怕,我马上就回来。”

“嗯。”

梁彦昭晃了火折子,燃了紧挨着床的罩灯,随后又回床上。

这时他才看清了宁歆歆的模样,额上一层细汗,将碎发都黏了些许,眼圈、鼻尖俱也哭得通红,脸上泪痕斑驳。

一时里心疼不已,以下巴抵着她发顶摩挲,轻轻问:“歆歆,要说什么事?”

宁歆歆往后坐了些,定定看着他,认真告诉他:“梁彦昭,我来自异世。”

“什么?”梁彦昭一时里没有反应过来,她此话何意。

“我是说,”宁歆歆又道,“我不是这个时代、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我大概来自于几千年之后,我所在的那个国家,也不是南潞,是华夏。”

“我……”宁歆歆闭了闭眼,泄了一口气出来,又抿了抿唇,才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是借尸还魂的。”

梁彦昭纵是极信鬼神,一时里也难以接受这个说法,但歆歆如今的神色,绝不是在说笑,她当真是在害怕。

这时间里,他第一要做的,是纾解歆歆的恐惧。

剩下的,他可以留出时间自己慢慢消化。

是以,几乎没做任何迟疑,梁彦昭就双手捧住宁歆歆的脸颊,回说:“那遇明要感谢宿命,给你这般因缘,予我这般恩赐。

谢谢诸天神佛,把你从千年之后,送到我的身边。”

“梁遇明……”宁歆歆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就梁彦昭刚刚去掌灯的功夫,她已经做好了全盘托出的最差打算。

总归,梁彦昭此人,是断不会以邪祟为由将自己送上火场,顶多便是吓一大跳,自此疏远,甚至和离。

便真得了这后果,她也不怨。

秘密压在心头太久,憋坏了自己,也障了夫妻关系。

这样的虚假繁荣她不想要了,她想彻彻底底交代,从此后彼此再无秘密。

但她做好了最坏打算,梁遇明却给了她最好回应。

她听到梁彦昭说:“歆歆,我在。”

“我在之前那个世界,也叫宁歆歆。不是十七岁,是二十三岁。

那个时代许多东西都比这里要先进,包括衣食住行、也包括医药交通,我在那里已学了六年中医。

后来我遭了车祸,明明是已经咽了气,可再睁眼便到了阊都别业里,正等着与你成亲。”

竟是如此吗?

怪不得她许多诊病法子都稀奇却管用,怪不得她的许多理念与当下医书相悖却有奇效,怪不得她会做奇奇怪怪的听诊器、各类锅具,怪不得她会做那么多闻所未闻的美味吃食,有那么多罕见食材……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梁彦昭含笑望她,“幸而是你来了,若你不来,此刻的梁彦昭已经死了。”

宁歆歆又掉泪,“我不许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快点呸呸呸。”

“好好好,都依你,”梁彦昭嘴上应着,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

“遇明,你不怕吗?”

“为何要怕?”

“我来路蹊跷,你不怕我是什么鬼怪吗?”

“娇娇儿,”梁彦昭叹气,也定定看她,“不管你是何来路,都是我梁遇明拜过天地的妻,我都当爱你、护你一辈子的。”

宁歆歆听了这话,瘪了瘪嘴巴,努力想憋下眼泪水,挤一个笑给梁彦昭,却还是失败了。

眼睫一颤,泪便又掉了下来。

“遇明,我刚刚梦见了我姥姥,就是我外祖母。”她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梦境。

梁彦昭抱着她,没答话,等她接着往下讲。

“这不是噩梦,能梦见姥姥,我很高兴。”

“明日是姥姥的时辰。我们那里有句话说,男怕生前,女怕生后。就是说人若是要走,男子多走在生辰前几天,女子却走在后几天。”

“我姥姥走在十月十六那天。”

“我是姥姥带大的,我好想她。”

“刚刚我梦见幼时的小院,我站在院门口,看见姥姥在院子里忙碌,可是我身边没有你。我就想进去跟姥姥讲:我有了夫君,叫梁彦昭,对我极好,若是得空,便带他去见你。”

“可是却怎么也进不去院门,我就在门口,却怎么都进不去……”

“她走的时候还在说,活了一辈子也算够本,可惜是没见得我嫁人生子。”

“我想让她见见你,或者只让她知道你就行,我想让她放心,让她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

“可我进不去,”宁歆歆痛苦地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流下,“遇明,我怎么都进不去……”

“好歆歆,要不要再试试?”梁彦昭道,“我听人讲,若是想着之前梦境入睡,便可以将梦续下去。这次记得带上我,我去帮你敲门。”

“我亲口去与姥姥说,遇明此生定将歆歆捧在手心。”

“真的吗?”宁歆歆问。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但何妨一试?”

也对……

宁歆歆快速躺在枕头上,胡乱抹了一把脸,闭上眼睛嘱咐:“遇明我要睡了,你去熄灯吧。”

梁彦昭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熄了灯。

随后上床,躺在宁歆歆身侧不再出声。

约莫是哭累了,约莫是带着念想努力入睡,宁歆歆不久便睡着了。

梁彦昭蹑手蹑脚下了床,取了湿帕子给人擦净了脸,重上了香脂。

再回床上,忆及方才种种,竟又失了眠。

——

第二日起身,梁彦昭眼下乌青。

许久未曾失眠,突然来一次实在顶不住。

好日子过久了,倒开始思量先前日子是怎样过的了,其实不就一日一日熬过。

宁歆歆仍未醒,瞧着睡得也还安稳。

梁彦昭起身洗漱,扑了几把凉水,脑中混乱无序才稍好些,昨日里实在太过震撼,他思来想去,努力好些时辰才让自己把这当成常事看待。

戏本子里既然能写出来,说明借尸还魂、乘愿再来定非虚言,歆歆有这业力,是好事。

但他昨日所言,句句肺腑,他感恩,也愿护歆歆一世周全。

一个小女娃,孤零零来到异世,举目非亲,怪可怜的。

但他能接受,不代表旁人也能接受,还是要嘱咐她莫再对人言。

他打定主意,漱洗更衣毕又回房,宁歆歆已睡醒了。

“遇明……”

宁歆歆坐床上,眯着眼睛唤他。

“可睡好了?”梁彦昭坐到床沿,“时辰还早,若还睏便再睡一会儿。”

“睡好了,”宁歆歆半起身,弓着腰走到床沿,窝进梁彦昭怀里,高兴地跟他说:“我昨日照你说的做,竟真把那梦续上了。”

“那便好,”梁彦昭扯了被子过来,把她严实裹住,“外祖母可说了什么?”

见她这般兴高采烈,梦里应是进了门。

“姥姥说你很好,嘱咐我别欺负人,”宁歆歆边笑边说,“我说我才没有欺负你,姥姥说她不信。”

“姥姥说得对……”梁彦昭道。

“你讨厌!”宁歆歆道,“明明是你主动让着我的。”

梁彦昭点头道是,又问她:“十六那日,可要去做个法会?”

“可以吗?”宁歆歆本想着像父母一样,找个十字路口烧两刀纸,她也想着能做场法事,但没个由头,“但办法事总要有个说法啊。”

“放心,我去安排。”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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