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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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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白药已经到了考大学的时刻。

顾知和白父显然比白药还紧张,早在两个月前就停掉白药所有的活动,白药每天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入睡,没有一刻离开过书,就连吃饭的时候课本都是打开着放在旁边,吃一口饭看一眼书。

尽管白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一考完试白药就想放飞自我,顾知却不给,他先是叫白药估算分数,估出来后开始帮忙白药选择学校。

一连几天研究分数,倒是比白药本人还要紧张认真。

考试分数远远比白药估算的高,报学校也不难。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先送到顾知手里,然后到白父手里,白药反倒是最后一个看到通知书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白药才真正觉得,自己要离开孤郎了。

或许,在拿到通知书的时刻,白药是有预感的,感知到自己将会永远离开孤郎,所以才会手足无措,会心中阵阵抽疼。只是,迷惘把这刚刚冒出苗头的预感完全压了下去。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白父迫不及待,早早就带着白药进城,去看学校,去熟悉学校周围的环境,买来地图,要白药认清每一条路,然后带她去买了很多新衣服。

也许,作为巫师,真的对某些事情存在着特殊的预感。

从城里回来,白药就一直有些心乱。

她站在村头,放眼望去,她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看农忙的村民,看嬉戏的孩童,看哞哞叫的牛群,有些不舍,有些不安。

她觉得自己这一走,就不能回来了。

白药考上大学的消息很快传开,村民们谁遇见了白父都要吹捧夸赞几句,白父更是个不知谦虚的,张着笑的嘴就没有合上过。

世道不安,回家路途遥远更是不安全,所以白药着一去就是四年,中途不回来,白父白母早早就给白药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在白药进城前,白父在家办了酒席庆祝,把全村的人都叫来,热热闹闹给白药送行。

然而,越是热闹,白药越是惴惴不安。

吃饭期间,大家吃肉喝酒,一个个跟她道喜,又与她说要好好读书,出去不能学坏等等,那些个阿婆拉着她的手,耐心教导,说现在的女孩不急嫁人,好好读书,读完了再挑选个好的男人。白药一边应承,一边想着阿婆们这话的意思,最后还是要嫁人的。叔叔阿公们就更能说教了,一边说着要有出息,一边说不能给村里丢脸。当然更多的是和白父、顾知说,一边夸赞教导的好,一边谈到村子未来以及下一代子女的教育。

天色渐晚,酒过三巡,孤郎才姗姗来迟。

这是着大半个月以来,白药第一次见到孤郎。

他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或者是没休息好。

白药猜测他没休息好。

白奶奶招呼孤郎过去吃饭,给他拿了碗筷,孤郎乖巧的穿过几桌人,和一桌阿姨阿婆们坐在一起。

白药坐在另一桌,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应付着阿婆们。

吃完晚饭,男人们还在拼酒量,女人们围在一起聊天,女孩们约白药去散步,白药原本想和她们一起去走走,可白母说要收拾东西,然后早点睡,不给她出去。

天黑的时候,白药坐在床前,看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收的。

女人们吃饱了该干嘛干嘛去,男人们还在喝酒,醉醺醺的,说话靠吼。

白药觉得他们现在连门口在哪都不一定分得清,自己说了些什么也可能不知道。

白药出门的时候孤郎已经走了,牛栓在院子里,嘴里一下一下的咀嚼着。她走过去,“明天我要走了,四年后才回来,你会不会想我?”

那牛哼哧哼哧,转着脑袋,鼻子喷气。

“哈哈,你也不用太想我,只是四年嘛。”白药摸它脑袋,“以后没人坐你背上,你还轻松不少呢。”有时候刚犁完地白药还往牛背上坐,白药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

牛又哼哧哼哧的,嘴里发出些声音。

“学校里没有牛,我怎么可能喜欢其他的牛。”白药拍拍牛背,笑着说:“我还是最喜欢你。”

白药顺着牛角摸了又摸,然后说:“我去跟孤郎道别,走了。”白药起身,走了两边,又说:“你往里挪一挪,等下那些醉酒的出来要踩着你了。”

牛嚼着嘴里的东西,慢悠悠爬起来,往院子边上靠了靠,重新躺下。

白药心里忐忑不安,她组织了很多语言,想着一会要怎么开口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所以走得很慢。

到了村尾,看见那间屋子黑漆漆的。白药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空落落的。

白药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着孤郎还没回来,她等一等就好。

然而久久不见孤郎回来。

时辰越发晚,她不能再等着,她还要回去收拾收拾,陪爷爷奶奶一会,要早点睡觉。

可是白药又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再等十分钟,要是孤郎还不回来她就回去。

白药蹲在路边,捡来一根枯树枝在地上乱画。

月明星稀,晚风徐徐,草丛里传来阵阵虫鸣。

十分钟很快过去,白药站起来,往那间屋子看了看,依然是黑漆漆的。皎皎月光下,路的那头也没有孤郎的身影。

那就再等十分钟吧。就十分钟。

白药重新蹲下,拿着一块小石头抛来抛去。

十分钟过去,依然不见孤郎的影子。

孤郎做什么去了呢?白药想。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风来,白药觉得有些冷,她抱住双臂,缩在路边。

可能是有事耽误了,再等十分钟吧。十分钟也不是很晚。

一直等到困了,白药站起身,双腿麻得她站都站不住,僵硬的佝偻的立在那里。

今晚是个星辰灿烂的夜晚。可是她等不到孤郎,与他说一声再见。

白药回到家已晚,她洗漱一番,爬上床去。

裹在被子里,她想不到孤郎这么晚还会去哪里。正如她想不到,其实孤郎远远看见人影就知道是她来,熄了灯,一直躲在门后看着她一样。

孤郎自然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见白药的。

他怕自己让白药来,就不肯给她走了。

道别的话说不出口,好像偏执的不去说那些话,她就不会走。

接下来的四年里,没有她在身边,怎么度过每一天?

孤郎无疑是懦弱的。

在感情里,他一向懦弱。

白药也是。

他们只把爱给了对方,却一点儿也不敢索取对方的爱。

一厢情愿的付出,却因为害怕而看不到彼此眼里的情。

谁也不敢先开口,捅破这层窗户纸。

害怕一旦点破,日后连见面都难,何况相伴?

尤其是孤郎,他是孤儿,一无所有,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个女孩。

所以好几次,白药试探他,或者左右言及心意的时候,他都在犹豫,在逃避。

孤郎太了解白药,他知道如果自己说出喜欢之类的话,白药就一定会陪伴在自己身边,一定不肯去上大学。

那能怎么办呢?上大学是白父的心意,白药也努力了这么久,怎么能为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家伙放弃?

白药值得拥有更好的,她应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应该去上大学。

可是白药要走了,要是她此去不回,那自己该怎么办?

万一她在学校里,和别的男生在一起了,他又该怎么办?

此后站在白药身边的,不再是他,他又该如何?

而白药呢,她心思敏捷,知道孤郎在刻意回避,只当他对自己无意。

既然无意,那就不要说出来。即便日后,路上见了面,她还能和和气气的跟孤郎走一路。

哪怕他身边跟着其他女孩。

也罢。只要他好,白药都愿意的。

可白药又觉得不甘心。

离家离乡的不舍,对陌生城市的忧愁,甚至于留在城市还是回来的思量,对孤郎的一句再见,磨得白药心慌不安,一夜未眠。

那么晚了,孤郎能去哪里?在张老爹家还没回来吗?

白药想,明早自己就要走了,此去,一切随缘,要是自己以后不回来,那就很难见到了。

很想很想跟他告别。

可是告别的话又难以出口。

又是一阵鸡鸣。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白药翻了个身。她忽然生出个主意。

去他梦里吧!

去梦里告别。

对了!去孤郎梦里!

只是入梦,很简单的!而且在梦里,就不怕说错话了。

白药从床上坐起,便真的施术引孤郎入梦。

夕阳残血,鸟雀归巢。

白药站在山崖边上,看眼前蝴蝶飞舞。

这个山崖很高,能把整个村子收入眼底。

因为山崖太高,每次白药上山采药,白父都一定会叮嘱她不要靠近山崖。

可白父不知道的是,白药其实不止一次到崖边坐着。

在路过的时候,或者为了练胆子夜宿野外的时候。

在这里,白药还曾经偷偷亲过孤郎。

那时,为了练胆子,张老爹令勒两人在外过夜,这个地方,便是他们选择的一个地方。

白药睡的很浅,时时刻刻耳听八方,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山崖上没有方便睡觉的地方,两人各自一条毯子,往身上一裹,靠着身后的石块,草草入睡。

没有灯,没有火,只有满天星河璀璨。

又是几声狗吠,白药梦中惊醒。她睁大眼睛细细打量着黑漆漆的四周,那些黑暗里随时有可能冲出妖怪来。

她余惊后怕,安慰自己镇静下来,靠着石头,仰头看天。

白药是看不出星辰的,在所有的学习当中,她最不会的就是夜观天象。

因为在她眼里,无论怎么看,那都是美丽璀璨的星空,美不胜收,诗情画意。

看着看着,白药希望有个流星,这样她就可以许愿。

可是她看了好久,没等到流星,反而提心吊胆的,风吹草动的动静都能让她心跳猛然加快。

白药瑟缩着,往孤郎的身上靠。而实际上,孤郎也就紧挨她睡着。

夜空下她仔细看着那张脸,从额头到眼睛,到直挺的鼻子,到薄薄的嘴唇,线条流畅的下巴,微微仰着的脖颈,收入衣服里的皮肉。

这实在是一个好看到极致的人。

一张脸虽然男女莫辩,可他气质如兰,沉稳而通透,所以还是能一眼瞧出是个男人。

白药不愿与孤郎闹得不好,怕他厌恶自己,可她心悦于他,自然想与他亲近。孤郎醒着的时候白药战战兢兢,不敢胡来,可孤郎睡着了,她胆子也就大了。

白药仰着头,一手撑着地,伸长脖子,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把自己送孤郎薄唇边。

嘴唇相碰,白药甚至感觉到孤郎的唇是凉的。

她不敢多逗留,轻轻亲了一下就离开。

缩回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偷亲这种事,白药做起来乃是心虚不已,心如鼓擂,手心冒汗,以至于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第二天也不敢直视孤郎。

最后一缕阳光抹在红霞里时,白药等到孤郎。

她从一片红光中转过身来,脸上渡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好似红纱轻罩白玉,眼眸盈盈,带着点儿红,一身黑色的绣花衣裙,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脖子上戴一个银质雕花项圈,项圈右侧的蝶翼上坠着一只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转身发出细碎的铃铛声。

男孩穿一身黑色衣裳,只有袖口处绣着细细的螺旋花纹,颈上是一个银圈,雕着一圈牵牛花,长发梳成麻花辫,捋到前面来。

白药看着他,身姿挺拔,俊秀,一如既往,眼眸温柔,气质清冷。

冷媚与温情集于一身。

我要走了,不知道四年后会不会回来。

白药想这么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喜欢你,我想嫁你,等我回来,你娶我,好不好?”

孤郎愣住,细长单薄的双眸猛然一聚焦,错愕,惊喜,欢快,担忧,头脑发热,心潮翻涌。

话一出口,白药羞愧难当,恨不能一嘴把舌头咬掉算了,可是又忍不住去窥探孤郎的反应,见他脸色无常,也不应答,顿时又愧又羞又恼又伤心又委屈。

她曾经试图过几次孤郎的心意,所以一早就知道他对自己没那个意思,心中早有防备,只是真正把话挑开说,正面遭到拒绝,那又当是另外一番心情。

心痛难当。

一次次不死心就算了,如今还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白药觉得,自己此刻纵身跳下山崖去都好过这样站着看他不为所动。

可是,这是梦啊,梦里说说,又如何。

对于孤郎来说,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什么都没了,他不会当真的。

既然如此,说又怎么了?

白药这么想着,深呼吸,把眼里的泪水死死憋住,假装轻松的抬起头,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我胡乱······”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揽过去,白药撞进热烈结实的宽广胸膛里。

“好。”

孤郎用一种霸道的力度,紧紧把白药按在怀里,似乎要把她牢牢锁住的力道,“话已出口,不能反悔。等你回来,要嫁给我。”

白药被撞得头晕,鼻子还有点疼,正懵圈呢,下巴忽然被人钳住,强迫抬起,唇舌均被孤郎纳入口中。

绕是白药再聪慧,这会儿也是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的放松口舌,与他交缠在一起。

亲吻纠缠,唇舌湿润地相互交织磨蹭。

白药曾经偷偷亲过孤郎一次,她记得,这个人的嘴唇是冰冷的,而此刻却如此炙热,像一把燃燃大火,要把她烧燃殆尽般。

白药精通医理,通行巫术,治得了病,算得了卦,下得了阴,却是第一次与人拥吻,没几下就呼吸不畅,鼻息紊乱,而且孤郎高她太多,她得提紧力气仰着头,下巴还给人捧着,又觉得腮帮子酸。

孤郎见她不会换气,心疼的同时觉得可爱抱涩极了,心中暖洋洋的,虽然舍不得就此放开,却又不忍她一口气憋着,于是恋恋不舍的松开唇。

孤郎伏在白药耳边,滚烫的气息传进她耳朵里,“我喜欢你,我想娶你,等你回来,你嫁我,好不好?”

“不是,你刚才就答应我了,你要嫁我,不能反悔。”

“如果你回来,我就去提亲。”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我们定了亲,自此是夫妻。”

白药两颊火辣辣的烧红着,人虽还没缓过劲儿,脑子确是清明无比。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明了。

孤郎说,喜欢她,要娶她。

“好。”白药环手紧紧抱住孤郎,“不反悔。都不反悔。你等我回来。”

“拉钩。”

“拉钩。”

日里黄昏,孤郎和白药把自己许配给彼此。

尽管他们都忘了,这只是一场梦。

是白药赐给孤郎的梦,也是孤郎赐给白药的梦。

是白药在学校时辛劳努力的动力。

是白药在地府苦苦挣扎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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