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注)
农历八月底, 夏尽秋至。
无涯书铺门口的树叶, 一片片凋零, 每日清晨起来都要清扫。
“老兄, 你闪开一点,我先把这里扫扫。”
顾书生客气的说。
面前的乞丐却丝毫不动。
顾书生叹了口气:“你们呀, 就知道咱们梁老板是最心善的。”
他自己掏出一文钱给面前这个, 衣衫褴褛、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男人。
从后院进到书铺的梁若琼, 走到门口,四目相对,只是一瞬:“相公。”
顾书生见鬼一样,跳了几步远:“魏、魏哥?”
他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他们家小老爷!
不远处, 丰城公主和刘胜坐在地上,两个人也都没好到哪去, 丰城公主的头发全部打结了,指甲里都是黑泥。
刘胜的鞋子破的前面全部镂空, 成为了真正的拖鞋。
没人承认他们的身份, 三个人一路从幽州,变卖了丰城公主仅剩的另一个耳坠子,没钱了就打打零工、要要饭;
因为得了金坠子的老乞丐的炫耀, 他们被识破了身份,追兵如影随形,不敢走大道, 白天也不敢赶路……
哪管脏和臭,梁若琼紧紧的抱着心心念念的人,呜呜大哭:“相公,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
“我也知道,夫人会等我的。”
魏停云委屈的抽了眼泪,这一路的心酸和苦累,此刻已全部烟消云散。
丰城公主没有死!忠心的臣子和太监,一路徒步护送她回京了!
整个京城、整个大昭都沸腾了,猃狁贼子没能得逞!
数以十百万计的京城百姓们在朱雀天街大道,跪地请愿,敕封两位功臣、发兵北境、扬我国威。
民意难违。
景治皇帝不得不亲临城门,表示听到了子民们的呼声,同时让司礼监大太监,宣读敕封诏书。
‘封前店宅务专知官魏停云为靖远侯,擢为昭京府从四品治中……’
‘封刘胜为忠勇伯,擢为司礼监秉笔房五品大太监’
‘和亲牺牲众将士、臣吏、脚夫,皆入忠君簿,追赐抚恤银钱’
‘前店宅务掠钱亲事官虞皎,今猃狁狼师-娜娅公主的驸马,勾结邦敌,国贼当诛……’
魏停云不知道虞皎经历了什么,但他坚信虞皎是冤枉的,但朝廷似是铁了心要让这个猃狁驸马背锅。
魏停云很愧疚,自己没能带虞皎一起平安回来。
虞伯母因为虞皎,上街买菜都被人扔鸡蛋,她像魏停云一样,坚信儿子不是叛变的贼子,但她什么也不辩解,对于她来说,儿子还活着,好好的活着,胜过一切。
丰城公主到家很多日子了,但依然无法睡在屋中榻上,她必须得睡在柴房或者露天的院子角落里,才能安然,而且手中要拿着匕首,但凡有人靠近,就要被她划伤;
吃饭的时候,喜欢蹲在门外,不爱梳洗打扮……是这些日子养成,一时怎么也无法改变的习惯。
王妃心疼的日夜流泪,天知道,她的女儿一路经历了什么,带着女儿远离喧嚣,去寺庙祈福静养了。
刘胜出宫省亲,特地来拜访魏停云。
“侯爷,我这条命是你救得,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吱声。”
他拍拍自己胸膛,两个有过命交情的患难之交,无需太多言语。
刘胜现在做了司礼监秉笔房的大太监,伺候在御前,还成为司礼监大太监的义子,是个红人。
幽州知府因为没能明智识别公主的求救,遭降职贬官斥责。
对于怀疑朝廷有内奸的事情,魏停云在景治皇帝接见他的时候,也提出来了。
他以为皇上会惊讶,会愤怒……
谁知道,景治皇帝淡然自若,说:“大鱼小鱼要聚齐了,才是收网的时候。”
魏停云当时心都沉到井底了,所以皇上他是知道此行凶险的?
他是知道虞皎是冤枉的?
他是知道三百零七人,会一去不复返的么?
不得而知。
魏停云走出皇宫之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斜照冷冷在朱红的宫墙。
富贵险中求,幽州之行后魏停云生活变化有——封侯升官了,连坐的官轿都升级了;
梁若琼妻凭夫贵,成为侯夫人、四品诰命夫人,岸舟在礼部名册里,成为了侯府世子;
皇恩浩荡,还赐了一栋府邸宅院,位于官富聚集的东坊,出门就是朱雀大街;
再挂上靖远侯府的匾额,气派非凡。
他在京城有了家。
还有一点变化,也是对他影响最大,就是——官阶升了,需要打卡上早朝了!
“相公,该起来上朝了。”
梁若琼轻轻拍拍他。
魏停云不情愿的半睁开眼,看了看腕间的夜光手表,凌晨三点五十:“夫人,我再睡十分钟。”
然后又昏死过去。
四点钟到了,又要再睡五分钟……
最后被梁若琼揪起来的。
梁若琼给他扣鱼符和腰带,他又打着瞌睡,倒在夫人肩膀。
打着哈欠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其他同僚都爱坐轿子,魏停云觉得马车它不香吗?
又快,关键还可以在里面躺着继续睡。
魏停云又是踩着点到的,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和罗伯玉同为四品官,位置都挨着。
众臣子们都在讨论着:北境传来的消息,虎师被众部落拉下马,狼师上位可汗;
伍阎王-伍广大将军再次驻防幽州,痛击趁着秋收,来掳掠的番夷。
魏停云一下打起精神,他很挂念虞皎的近况。
今日早朝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读捷报,然后景治皇帝封赏了伍大将军和将士们。
另外就是有大臣提出要册立太子的事情,这啥意思,皇上现在就贵妃她们家一个儿子,这就是想要册立贵妃之子呗;
皇后派肯定不乐意咯,所以就有人反对,宗人府也认为应该立嫡。
最后退朝,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魏停云看皇上还是一副扑克面容,也不知道他就想册立还是不想。
下了早朝,出了宫门,魏停云从马车上蹦下来,在路边买了豆腐脑和包子,拎着回家。
到家的时候,夫人正由婢女伺候着梳妆。
之前随附宅邸还赏赐了五十婢女家丁。
“侯…”
婢女看到魏停云回来,正要揖身行礼。
嘘,魏停云示意她不要做声,想绕到夫人背后吓她一下子。
他还是这么顽皮,梁若琼瞥了魏停云一眼:“我刚才从窗户都看到你回来了。”
魏停云嘿嘿一乐:“新开一家早点铺子,你尝尝。”
把豆腐脑和包子放下,到梳妆台前,挑了一根金钗,给夫人戴上。
梁若琼现在是侯夫人了,不方便再抛头露面做生意,而且魏停云爵位的食邑和俸禄足够高了,所以无涯书铺交给顾书生代为打理,梁若琼隔一段时间,会过去查账。
梁若琼吩咐婢女去把厨房炖的汤端来,自打魏停云从幽州回来,梁若琼就各种给他大补。
“鱼鱼和舟舟呢?”
“回侯爷,世子在后院凉亭晨读呢,小姐还没起,王妈妈在催她了。”
婢女回道。
从一岁开始,梁若琼就教他们识字,现在近三岁的岸舟已经通读了四书、史记,甚至能比着文章自己写小策了,虽然还很稚嫩。
平时奶声奶气被妹妹各种套路,但正经起来,逻辑清晰、出口成章。
罗伯玉说过完年,就让岸舟入读国子监弘文馆去旁听试一下,岸舟估计要成为大昭史上最小的贡生学员了。
反观嘉鱼,就差了一大截,识字是识得的,就是写着写着就在上面画起小绵羊、小乌龟了。
魏停云觉得儿子像母亲一样聪慧;
至于嘉鱼……
魏停云坚持觉得她像魏珏!外甥女随姑姑不稀罕。
“我像爹爹!”
嘉鱼反驳。
魏停云连连摆手:“你别碰瓷儿我。”
嘉鱼收拾小包袱:哼,离家出走。
魏停云:这点倒像我…
鸡肉、猪骨、花生、红枣、人参……
今日份的十全大补汤端上来,魏停云先舀了一勺喂给夫人。
梁若琼喝了一口,忽然欲吐。
魏停云赶紧拿手接着,而后拍拍她的背:“夫人怎么了?啊,你该不会又怀了吧…”
梁若琼嗔着打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厨房炖的这个补汤好腻啊。”
魏停云捞了鸡腿,啃了一口砸吧砸吧:“腻吗?还好啊。”
夫人不是又怀了就好,可不敢再让夫人生孩子了,他又没有起死回生的神器了,所以平常的房事都很注意。
吃完早饭,还要去昭京府衙上班。
他擢升为昭京府治中,除了府尹、府丞,治中作为佐贰官,在昭京府衙是个三把手,是承担司法职能的最高属官。
路上,魏停云在马车里翻看《阁曰》,主要看有关于北境的消息,不知道虞皎怎么样了,但依他的性子……
只恨自己不是武官,不能杀到塞外去。
※
猃狁可汗王城,虞皎被倒吊在城墙上,他昨夜逃走又没成,被抓住了。
可汗王气愤道:“将他砍了!”
娜娅公主阻拦:“慢!”
可汗王:“女儿!你饶了他的命,将他从幽州带回来,还封为驸马,但这厮天天想逃回中原,还杀了我两个勇士,我狼师不喂白眼狼!”
虞皎大笑:“呸!老子稀罕当你什么驸马,你们就是最无耻的强盗,杀我大昭多少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抢掠了多少粮食……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一朝刀在手,杀尽猃狁狗!哈哈哈’。”(注)
虞皎酣畅大骂道。
“杀了他,杀了他!”
其他部众大喊。
“中原!有什么好!”
娜娅手持长鞭,每一鞭都抽破了衣衫,侵入血肉。
他趁着娜娅走近的一瞬,拔过她腰间锋利的短刀,咬紧牙关卷起身子,斩断了吊撑着他的绳子,直直从城墙掉落……
双眼猩红的充满了血,凝望着蓝色的天空:天上苍鹰啊,你能不能代我回家,看我娘。
初冬冰凉的护城河水,撕扯他肌肤每一道血淋淋的烂肉和伤痕。
作者有话要说: 《诗经·小雅》、《夏日绝句》、《出塞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