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制作绿豆糕的方法很多, 池岛在网上找到几十种。
她挑选了一些打印出来,准备挨个试一遍,尽量做出接近记忆中的口感的绿豆糕。
原配方无迹可寻, 但材料无非要用到去皮绿豆,糖粉,奶粉, 黄油。
难掌握的只是比例。
她借用酒店厨房, 利用下课时间,从星期五做到又一个星期五。
有几次,戴一次性白帽子和口罩的厨师经过。
他们手上拿着各种食材,瞟来几眼,善意地问。
“给男朋友准备的?”
池岛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背着身,她抿紧了唇, 案板上列着切好的一个个豆沙块。
“不是男朋友。”
两人算朋友, 她只能确定这一点。
说不出口,不想承认。
厨师了然, 乐呵呵道:“加把劲做出来以后就是了!”
听得出来是鼓励。
池岛笑了下,心里加倍失落。
已经做出半个冰箱的绿豆糕。
味道也差不多了, 池岛总觉得下一次做得能更好, 磨磨蹭蹭就拖到了六月份。
做的时候看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会有些着急。
但每次绿豆糕定型,尝到相较之前的细微变化。
总还开心, 希望他喜欢。
最后终于复刻出百分之九十接近童年回忆的绿豆糕。
她挑出最好看的一块, 拍下几十张照片,选了其中一张,给他传过去。
删删减减发了几个字, “味道也像。”
做完这件事,像卸下了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头。
池岛装好一盒绿豆糕,身心俱疲回到房间。
前面有一堆事情等着做,她一动不动,看着空白的墙壁好一阵。
觉得自己傻了,同时还高兴。
不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现在只要一想到江承晦等下会回过来的消息,她整个人都像淹没在花海里。
成功做出来绿豆糕的喜悦过去,接下来却是不安了。
到下午池岛回学校上课,她的手机没有弹进一条新消息。
她知道这种状态不对劲,马上就要高考了,应该抓紧时间复习,所有心思花费在如何提高成绩上。
这样想着,下课时间又摁亮了手机屏幕。
心想江承晦是不是在忙。
“来,好好写啊。”面前突然出现一张纸。
一个平时没有来往的同学放下一张同学录,转身又发给旁边的同学。
临近毕业,到了快要分别的时候。
最近学生们都在以各种方式保存高中时期的回忆。
池岛没有多少眷恋,她找出空白卡片凑合。
只给了两三个人,随便他们写什么,其中一张交给蓝莹后回到教室。
她座位上,邓小碗正坐在那里,翻开桌上的《格林童话》。
她看到她回来,隔着半个教室喊过来。
“上节课发下来的那张卷你放哪了呀?我最后那道大题错了,怎么想都解不出来。”
那本童话书里夹着照片,四岁时的一张全家福。
池岛一瞬间指尖发凉。
她快步走过去,将书抢到手中。
听见自己声音冷冰冰。
“家里人没教过你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吗?”
邓小碗一推桌子站起来,莫名其妙道。
“我翻你书怎么了,不就是一本童话故事,哦对,我看见了里面还有一张照片,不能见人吗?”
童话故事书已经很旧了,表面微微泛黄,是一件生日礼物。
池岛脊背直挺,站在过道间,指尖攥得发白。
周围学生神色各异,视线全部聚拢过来。
仿佛回到了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她竭尽全力保持着平静。
“不是不能见人,是只给人看。”
几个凑热闹的同学,一副看好戏模样当场笑出声。
邓小碗红着眼睛,气得跑出教室。
池岛只觉得麻木。
她就不该留下照片,最好撕掉扔进垃圾桶。
可真打定了注意,她看着照片里池一升和于佳一左一右牵着她,背景在曾经的老房子。
当时或许是午后,阳光特别温柔。
她又觉得到底要不要撕掉,还需要再想一想。
江承晦的消息是在当晚十一点回过来的。
他发了一个表情,竖起的大拇指。
池岛臭着脸看完。
宁愿当作从来没收到过他的回复。
下午学校有一个讲座,早放学。
她背着书包回了酒店,隔着楼梯,便见到不久前发来消息的江承晦,他坐在半个人高的花瓶边,和谁交谈。
不期待的时候又遇到。
她无声经过,快速回到房间取上绿豆糕,书包还背在身上,就下去找江承晦。
他依然西装革履,脸上没什么表情,远远能给人一种距离感。
桌子对面的人已经离开了,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
池岛忽然出现,把装有绿豆糕的便当盒放在桌子上。
提前声明:“不是我做的。”
说完,她左右望了望,刚才那人好像不会回来了。
她表面镇定地坐到了没有表现出诧异的江承晦对面。
便当盒上的盖子透明,能看见里面排列得绿豆糕,整整齐齐。
为了避免池岛恼羞成怒,江承晦选择不拆穿。
他看过去,“背着书包坐下不难受?”
确实硌得不舒服,池岛一开始想过摘下去。
可万一原本坐在这里的人回来,会显得她好像很不想离开,连书包都取下来了。
背着书包却不一样,只是随便坐一坐,随时都可以离开。
于是听到了江承晦的话,就仿佛得到赦令。
池岛慢吞吞取下书包,放到旁边的沙发椅上。
心里有点得意。
江承晦推过来他手边的陶瓷杯。
里面是咖啡,颜色比上次喝的意式浓缩淡很多。
看起来似乎是不久前才做好的。
池岛刚回来时完全没注意到他面前有杯子。
但上次苦涩的阴影还在,她瞅了瞅就收回眼,不上他的当。
江承晦笑了,“喝吧,没毒。”
池岛捧住杯子,依旧不太放心,先闻了闻。
“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闻言,江承晦还真的思考了几秒。
“你可以骗回来。”
“……”
池岛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办到。
她抱着大慈大悲的心态,决定来个一口闷。
以显示这杯迷魂药的好喝程度。
一小口下去。
……似乎有点甜,奶香味很重。
她接连喝掉几口,满足地放下陶瓷杯。
心里刷新了最好喝咖啡的记录。
江承晦看了看她,“开心了?”
池岛重重点头,想起上次在咖啡馆明显被坑,又心有戚戚小声念叨了一句。
“那回干嘛不提醒我,喝起来真的很苦,加再多糖也没有用,那天晚上,第二天,还有周六,我都不敢再喝咖啡了,那哪里是咖啡阿,分明应该叫作——戒咖啡神水……”
江承晦被念得想笑,从她新换的一个印满小樱桃的粉色提手袋里取出来便当盒。
“晚上不需要复习吗?”
池岛默默扭过头,抱起陶瓷杯小口喝着。
晚上是要复习的,但她还没有喝完咖啡,不着急。
她想着叹声气,“我们班老师都没有这样催我……”
也没有像个恶魔一样成箱成箱的让她做题。
江承晦在某个方面并不存在自知之明。
“我什么时候催过你?”
池岛:“半分钟之前。”
江承晦手指一顿,放下便当盒盖子,似笑非笑看过来。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和他相比,池岛觉得自己真是太讲道理了。
至少她就说不出以骗治骗的话。
江承晦还在等着回答。
并没有不讲道理的池岛又喝了一小口咖啡,回答“能”不对,回答“不能”也不对。
她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抬头便被江承晦塞进嘴里一块绿豆糕。
池岛鼓着脸颊吃下去,不枉费做了这么久,味道还是很像的。
她担心嘴角有食物残渣,从桌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
没怎么过脑子,把他刚才的话还了回去,“吃吧,没毒。”
江承晦就靠住沙发背,手指拿着的一块绿豆糕都晃了下,笑得。
“喂你一口吃的,这嘴怎么还欠欠的。”
池岛手心冒出了薄汗,被调侃得侧了侧脑袋,有些难为情。
她望着咖啡杯里的倒影,不去看他。
心中还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可能是不太好的方面,但她特别喜欢自己有一点点像他。
绿豆糕吃多了会腻,池岛自己是这样,不知道江承晦会不会。
她看他已经吃了三块,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
陶瓷杯中的咖啡剩了个底,马上就要喝完。
她拿起杯子时,只是沾了沾嘴唇,但也不可能半天都没有变化。
不想回去,要想别的办法。
池岛从校服袖管里抖出了口袋单词本。
表面背单词,实际想要多和他待一会。
她翻着单词本看了几页,就觉得这个借口不太好了。
忍不住想跟江承晦说话。
憋来憋去,挤出来一句。
“以后不要再给我发大拇指了。”
江承晦:“不好?”
池岛点头,虽然转换成字面意思是不错,很棒。
但她就是觉得很别扭,不如直接说出来。
江承晦又挑剔道:“怎么连了我发什么都要管。”
因为有点敷衍,池岛回答不出来,索性埋着头,继续背单词。
其实在发呆。
没过多会,她又忍不住开口。
“你会不会无聊,要不要看我的书?”
她书包里除了课本习题试卷,还有三本杂书。
一本是被翻过的格林童话,一本科幻小说,一本诗集。
池岛说着取过放在旁边的书包,手忙脚乱将几本书堆到桌子上。
墙壁上亮着的暖黄色的缠枝灯,看书不会伤到眼睛。
江承晦拿起最厚的格林童话,颠了两下。
“一路背着,不沉?”
书包容量大,之前池岛一口气塞进去十多本。
刚开始觉得重,现在已经习惯了,还觉得很轻松。
她带着些不好意思,向他承认自己的怪癖。
“不沉,不知道为什么,我带着书会有安全感。”
虽然不是像剑客一样,要随时背着剑拿来安身保命,但也差不多。
江承晦将便当盒收到一旁。
“难怪长不高。”
“我不矮。”
池岛加重语气强调,快要跳起来。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高,但没人指出来,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很高。
江承晦没继续类似斗嘴的对话,看了她一眼,就好像什么都说了。
池岛闷闷不乐,“长得矮又不是我的错。”
“是,”江承晦应着,“我的错。”
要是她真有兔子耳朵,现在估计都唰的一下高高立起来了。
“也不能这么说。”池岛歪着脑袋靠住墙,眼睛细细弯起来,得了便宜开始卖乖。
“我爸爸妈妈长得就不高。”
话音刚落,江承晦正好就看到了,他随意翻开的童话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一家三口,中间是个大眼睛小包子,两边的一男一女身量确实不高。
池岛也看到照片,她一高兴直接忘了这回事。
同时想起在学校时,被同学发现这张全家福。
闷声道:“我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这张照片。”
她不准备跟江承晦提起在学校发生的事。
过一两秒,又实在藏不住,搬着椅子缓慢移动着,挪到江承晦身旁,一口气跟他全部讲了出来。
生平第一次领会到类似于向老师告状的委屈和安心。
江承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两个人的椅子中间还有一些距离,但扶手刚刚好碰在一起。
他问:“还在气?”
池岛摇摇头。
在见到江承晦的时候,她便对其他事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现在说得委屈,忿忿不平,都是想换来他心疼。
江承晦却没有再做出什么举动,单把照片倒扣在桌上。
“你这火发的是不管有意无意,不过这照片,我也看了。”
池岛没反应过来,两秒后,看着白花花的照片背面点了点头。
刚才,她好像有说过不喜欢别人看到照片。
空气都仿佛停滞。
“我也不是……就是……虽然难以忍受……”
她说得很慢,仍旧语无伦次,最后带上一点自暴自弃。
“我已经原谅你了。”
江承晦手中还拿着半开半合的书,轻声笑了,“谢谢?”
池岛盯着深灰色的地毯,感觉自己脸都是僵的。
“不客气。”
耳朵突然被碰了一下,冰凉。
她微微转过头,脸颊擦到了江承晦的手指,硬生生止住,身体随之颤了一下。
心脏在耳边一声声响,快要跳出来。
说起来久,但距离上一次见到也只是小半个月前。
她当时根本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待在他身旁,一秒钟都快要无法呼吸。
江承晦手中拿着耳坠,在比着看戴上后的模样。
只是几次呼吸间,他有了印象,便放下手。
池岛垂着眼,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他将耳坠放回红绒布盒,池岛这才看清模样。
耳坠的耳钩处有一片白山茶,细长的金链,坠在底下的淡蓝色宝石被雕刻成永生花,梦幻而迷人。
他递过来盒子,“很漂亮。
不知道是说耳坠还是面前这个人。
池岛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对她而言有着无边无形的吸引力。
包括小到毫不起眼的从西装外套下瞥见的隐蔽袖口,与很多人没什么不同的发色。
她收下红绒布盒,声音忽然变得干哑。
“谢谢你。”
江承晦被她突如其来的客气逗到。
接着照片的事,不大正经的微抬下颌向盒子偏了偏,“用作赔礼。”
赔什么礼。
池岛有气无力地应下,“你看照片吧,我这回不生你的气了。”
她就没有气过,所有人里只有他不会。
如果不是朋友就好了,如果能够换个身份出场。
她甚至可以把那些过去的照片全搬过来分享给他。
江承晦看着照片,打量的是房子,他沉思良久。
“我去过哪里,有类似的装修布置。”
池岛嘴角弯了起来,那肯定是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在她家。
早就知道江承晦不记得,她现在反应正好可以像平常一样,不会有多大失望,因而失了态。
她贴过去脑袋,食指指着照片里的窗户给他看。
“可惜被纱帘挡住了,原本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院子里的花丛,枝条高高的,花的种类很多,我大都忘了,颜色有宝石紫,浅浅的粉,还有橙红。”
江承晦看了又看,从怀中取出眼镜盒,在她的笑里也带着上了笑,架住眼镜。
没什么用,出于心理暗示,认为看得会更清晰。
“旁边那扇门,是什么房间?”
池岛看过去,“放杂物的,很小。”
“我小时候不太喜欢进那个房间,觉得害怕,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比较狭窄,又没有窗户。”
江承晦颔首,“小孩子都这样。”
“那你也是么?”池岛扭头问。
江承晦,“你猜猜看。”
果然只是一句安慰。
池岛咬住嘴唇。
关于照片中的大部分物件,多年后都能回忆起来。
她又给他讲照片里的电视,那时候最有趣的是哪些频道,在播放什么动画片。
还有电视旁的两个大音箱,她经常趴在上面,稳稳的,不会掉下去。
江承晦认真听着,然后指了指照片里的小包子脸。
“这个呢?”
“……”
池岛词穷。
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会是那个模样。
跟现在相比不能说不像,应该是两个妈生出来的。
江承晦从照片中抬起眼,笑着说没长好。
“小时候白白嫩嫩,不像现在老气横秋。”
又不是一颗白菜。
池岛别别扭扭转过脸,不搭理。
隔了一会,她又肩膀偏过去,和江承晦离得很近,视线都落在旧照片上。
那天晚上回去,江承晦做了一场梦。
漆黑中,他手脚被绑住,无法行动。
周围没有声音,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仿佛与世隔绝。
过去不知道多久,场景一转。
他站在几个小时前和池岛一起看过的房子内。
四周仍是暗的,依稀能看见光亮,从放在墙角的台灯中散发出来。
房子里很安静,他即使从上一个场景中脱离出来,依然无法摆脱心里的警惕。
似乎并没有从危险中走出来,在看不清的黑暗中,潜伏着什么东西。
外面的风吹得窗户一直在响,江承晦身上穿着不合季节的夏天的衣服。
不觉得冷,这个房子是温暖的。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小台灯。
逐渐照亮周围。
窗户前拉着两层窗帘,前面的一层是薄薄的白纱。
好天气时,太阳会穿梭进来,照在地板上留下光影。
他不确定如果现在拉开窗帘,会不会看到很多种颜色的花。
并且下意识认为这是一件很冒险的事。
灯光摇晃,左边摆放着电视,此时处于打开状态,无声播放着猫和老鼠。
在他看过去前,电视分明关着,下一秒就亮起,不觉得奇怪,大抵也因为身在梦中。
江承晦清晰记得池岛讲过的话。
她说晚上睡不着,或者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打开电视,里面就在放猫和老鼠了。
在白天的时候,却没有一个台会播。
房子里没有时钟,也可能是在暗处没有找到。
他估算出现在的时间,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
电视呈现黑白画面,周围寂静无声。
不会令人感到怕,直觉是个小小的世界,安全的地方,可以放心睡一觉
他走上前,碰了碰电视柜两边的大音响,似乎保留了小孩长久趴在上面的体温。
这样的错觉使他摩挲着手指笑了笑。
房子的北边探索完,他转过身,旁边设开放式的厨房。
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颜色是柔和的粉。
江承晦就想起池岛,她不在他的梦中,却好像处处存在她的痕迹。
距离上次在寺庙,被提到要请他喝草莓牛奶,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房子里还有二楼,他走了一圈,没看到楼梯。
脑海中有什么被遗忘的事,仍未浮上来。
黑暗中,他又回到一开始的场景,无法挣脱绳索。
索性像往常一样等时机来临。
闭上眼,他听到池岛的声音。
“我可不可以去见你。”
“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
“你咬我一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