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毓坤道:“你的意思是说, 那一百万两税银的亏空,是叫刘家贪了去?”
她用得是不可置信的反问语气,蓝轩却正色道:“是, 也不是。”
毓坤更奇,开口道:“这如何可能?”
蓝轩道:“东家有没有想过, 朝廷收上来的税银是层层递报,便是少了一钱, 追根溯源, 也能查出是少在什么地方,所以万不会有贪污的可能,但总数却和孔兆棠查得的账目整整差一百万两,这问题究竟出在哪?”
毓坤想了想道:“来之前我便想过这事,最大的可能是,这钱是少在根源上,河南与山东两省瞒报了应征税的田亩, 所以打收上来的时候,这税银便少了一百万。”
蓝轩笑道:“东家聪慧。”
毓坤道:“你也无须拍马,把知道的如实报上来罢。我瞧你事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是孔兆棠的密报, 他既将这案子查清了, 你又何苦引我来这一趟。”
蓝轩也未否认,笑道:“果然什么事也瞒不过东家的眼,但仅凭一面之词,只怕东家也难以取信,所以收到孔兆棠的密信之后,我便觉得,还是请东家亲自来看一看, 方有决断。”
毓坤瞧了一眼,也未再追究,只道:“那你说这刘家,又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蓝轩道:“按照孔兆棠推断,税银少了一百万两,便是瞒报了十万倾的棉田,这些田地原本是百姓的,荒年遭了灾,地方官暗里指使刘家低价收了去,改种棉花,名为官田不用缴税,但实际上卖棉布的所得也并没有尽归国库,而是叫地方官与刘家暗里分了去。”
听了这话,毓坤气不打一处来道:“这欺上瞒下的手段当真妙得很。”
蓝轩微笑道:“还有更妙的,东家可以猜猜,这卖棉布的所得,究竟有几分归国库,而又有几分被中保了私囊。”
毓坤想了会,狠下心道:“莫不是五五开?”
蓝轩摇了摇头道:“东家可是小看这些人的贪念。”
毓坤冷道:“那便是四六。”
蓝轩道:“再猜。”
毓坤目瞪口呆道:“难道是三七?”
蓝轩道:“不错,正是三分入国库,七分自留。”
毓坤拍案道:“好、好、好。”
她连着三个好字出口,再说不出的别的话来,万没想到,本以为肃清了朝堂,便可一扫官场之浊气,谁料到区区河南与山东两个省,竟已烂到了根儿上,若不是亲自来一趟,恐怕还不知道这些事儿。
这刘家不过是个商户,因为和官府有所勾结,便攒下这么大的家业,嫁个女儿也如此有排场,还不知其中有多少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见她沉着面孔,蓝轩道:“东家莫气,我听说的这些也不定做得准,总要再上一查,才好有定论。”
毓坤转过视线道:“那你方才说的,所谓指使刘家低价收田的地方官,又是何人?”
蓝轩道:“这几人想必东家心中也有数,无非便是河南与山东的承宣布政使,再加上个河南彰德与山东东昌这两个产棉地域的知府。”
毓坤望了眼车窗道:“再过几日便到开封府,我倒要亲自会一会这位布政使老爷。”
见她自得知了这事儿,一点儿没有游山玩水的兴致,靠在车厢的软壁上,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蓝轩微微叹了口气。
毓坤抬起眸子瞧他,蓝轩取下炉子上的铜壶倒了碗茶与她道:“早知道便等到了开封,再将详情告诉东家。“
毓坤哼了声道:“怎么,连你也学会欺瞒我了。“
虽是责备,却无端有些嗔意。话一出口,毓坤也觉得不妥,咳了声,将脸转开。
蓝轩却似来了兴致般,定定得瞧着她,直瞧到毓坤将脸又转了回来。
车厢内气氛有些暧昧,绛雪是个机灵的,见蓝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赶忙拨弄了两下炭盆道:“这火盆子要熄了,婢子再去取些炭来。”
说罢唤了停车,忙不迭地走了下去。
待车厢中只余两人,毓坤望着蓝轩道:“好了,现下将我的丫头也赶下去了,你可顺心了。
蓝轩一笑,也未多言,只是将手抄在怀里。
毓坤冷道:“你做什么?”
瞧她警惕的样子,蓝轩笑道:“东家觉得,我要做什么?“
这会儿倒轮到毓坤无话说了。
蓝轩也不再逗她,取出个油纸包,一解开来便有甜香味溢出来。
竟是她最爱的水晶糕。毓坤未想到在这劳顿的旅途中还能见到这样精致的吃食。
见毓坤目不转睛盯着那油纸包,蓝轩冲她招手道:“是昨夜向客栈掌柜打听得,河间府正有间点心铺子,一早赶着买的。”
虽然很是心动,但瞧蓝轩那逗猫似的样子,毓坤冷道:“再与你说一次,莫要将我当小姑娘哄。”
见她不肯接那水晶糕,蓝轩叹了口气,倾身靠了过去。
这会车厢中没别人,他离得那样近,毓坤脊背发紧。
低头瞧见她抚在身下茵褥上的纤细手指不由自主蜷了起来,蓝轩在她耳畔道:“那若我想……让你做我一人的小姑娘,怎么办?”
毓坤几乎分不清是炭火烧得太暖还是他的气息太灼热,她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却明白她那点儿不自然,定叫他瞧出来。
这会也不知道蓝轩将那水晶糕丢在何处了,毓坤只感到男人的手掌覆上了她的,似乎她一抬头便要撞进他怀里。
感到他骨肉亭匀的手指缓缓挤进了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高大的身影压了下来,毓坤只觉喘不上气儿来。
自打蓝轩上了毓坤的马车,谢意的目光便没有离开那车厢。他眼神儿很好,绛雪刚一下车便被他瞧见。
见绛雪下了车,谢意心想,那岂不是只留毓坤与蓝轩两人在车中,这如何使得,不由唤住绛雪道:“你这丫头,不好好在车上坐,这是要做什么。”
这一路上的事儿绛雪没少瞧,知道这位是来搅局的,她眸子一转道:“你来得正好,车里的炭烧没了,我一人可搬不动,来与我搭把手罢。”
见谢意迟疑了下,绛雪道:“快着点儿,叫东家受凉冻着可不好。”
谢意无法,只能下了马,快步随绛雪从后面的车厢中取了些炭,又赶着往前送,然到了马车前,绛雪却将他一拦,从他手中接过炭篮子道:“得了,有我伺候就好了。”
她说话声音故意大了些,毓坤一震,从蓝轩掌中脱了出,用力推开他的胸膛,却瞧见他眸中未尽的情|欲,不由怔了怔。
就在她发愣的这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见车厢里一点儿动静也无,谢意着急,一点儿不肯依绛雪的话,抢先一步登上马车,绛雪想去拦,却只抓住他的衣角。
推开车厢门,谢意一眼瞧见两人分开倚在两边,毓坤手中还握着卷书,倒像是各顾各似的。
见他不请自来,毓坤没好气道:“上来做什么。”
谢意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莽撞,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道:“前面便是彰德府,再有两个时辰太阳便要落山,咱们就不停下打尖儿,一鼓作气赶到城里安顿。”
毓坤闻言点头道:“那便就这么安排。”
见将话圆了回来,谢意才退了下来,绛雪抱着炭篮子上了车,轻手轻脚重燃了炭盆,小心翼翼望了眼蓝轩,又望了眼毓坤,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一会儿没见,不知这两人又闹起什么别扭来。
到了彰德府,谢意学得聪明了些,先派人到城里问了圈,寻了个房间充裕的客栈才将车队开过去。
这次他直接要了三间上房,两间在二楼的东面,一间在二楼的西面。
转回身,谢意瞧着蓝轩,先让小二领他到西面那间房去。
蓝轩自然懂得他的心思,什么也没说地随小二去了。
这一夜过得很平静,谢意就住在毓坤隔壁,第二日晨起时见蓝轩打西面的上房出来,很是安稳的样子,心中倒奇了。
虽然蓝轩神色淡淡,谢意却并未放下防备之心。今日他们并不急赶路,按毓坤的意思,是要去城中的街市上看看,顺便去刘家的布庄打探下行情。
昨天毓坤已简略与他说明了案情,谢意也惊讶于河南的承宣布政使徐茂才竟如此大胆,更对那坐拥十万倾棉田的刘万金起了好奇。
彰德也算得上是座大城,有条宽阔的大道贯通南北,东西两边各有两个集市,刘家的布庄便坐落在东市的牌坊街最显眼的道口。
东市熙熙攘攘,见毓坤一行在明霞堂的牌匾下立了会,衣着并不像普通的百姓,布庄的掌柜使了个眼色,便有伙计走到门口将他们请了进来
一面将毓坤一行往店中带,伙计道:“客人是要看什么料子?织金还是妆花,咱们这儿应有尽有,只不过……”他瞧着毓坤这行人不凡的衣饰打扮,揣度道:“百匹起售。”
毓坤知道,这布庄的掌柜大概是将她当作囤货的外地商人,她也正有此意,立在布庄打样儿的柜台前,装模作样的翻了翻样料道:“我要买些云锦,只是要得多些,就不知道你们供不供得起。”
那掌柜的闻言瞧了她一眼,心道,这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外地人,像是没听说明霞堂的名号,漫不经心拨着算盘珠道:“客人说笑了,只要您出得起银子,莫说百匹千匹,便是一万匹云锦,三日之内也给您凑齐了。”
毓坤闻言心想,果然是蓝轩说的那样,这一匹云锦要三十斤棉,一万匹云锦要多少斤棉?换算成棉田又要多大的地?少不得是收了百姓的田,又把交给户部的布拿来卖钱。
心中有数,毓坤面上却不显,笑了笑道:“如何要得了这么多,我想先拿一匹看看成色,若是好,以后就打你们这儿进货。”
现下只要先上一匹,回去拿到户部对一对,便知道这些云锦到底是不是同一批。
那掌柜的停了这话简直要翻起白眼,看着也是人模人样的公子哥儿,说了半天只肯买一匹,还是要看成色,是当真没听过明霞堂名号么。
挥了挥手,他没好气道:“去去,捣什么乱。”
是不肯卖的意思。
碰了一鼻子灰,毓坤也没生气,反倒觉得有趣儿起来,看起来这掌柜的傲得很,想来刘家的棉布生意的确做得很红火。
见毓坤退了步,一旁的谢意不肯干了,要将银子拍在那掌柜面前。
毓坤使了个眼色给他,是叫他不要惹事的意思。这明霞堂开了这么久,市面儿上想必也流通着许多,找个成衣铺子裁身衣服也就是了。
微微一笑,毓坤余光瞧见蓝轩正望着她,唇畔也带着丝笑,似乎尽知她的心意。
她在心中哼了声,想道,若是什么时候,她也能出他意料一次,那便好了。
这么想着,毓坤带着人向外走,然刚转过身,便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抬起眸子,毓坤发觉右前正有个贵公子似的青年,逡巡打量着她,那目光很是轻浮,令毓坤不由蹙眉。
心中虽不悦,她也不想多生是非,转而向左,那人却将手中的折扇一阖,似要拦在她面前。
只是那折扇未到近前,便被牢牢握住,再落不下来。
毓坤回身,正见身后的蓝轩冷面瞧着那人,手上用了些力,那象牙扇骨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