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那晚,思悦和江明打完电话后,躺在床上发呆,很久没有这样失眠过了。
当初齐光因她休学,情绪失控而跟老师闹崩,成绩一落千丈。经常因和老师吵架被叫去谈话,每一次都是以鸡飞狗跳收场,状态差到差点要回家休息,谁都难劝,老李也几乎要放弃,任他胡来了。
但他从未声张,每次都是和老师私下争执,以至于除了江明无人知晓其间的细节。不过他向来坚强,最终顶着心态的压力,冒着她朋友的冷眼,咬牙等到她复学。
高三寒假,大年初一那天,他收到林章说她很快会复学的消息时,整个人仿佛大梦初醒,直到见到她返校状态良好,才逐渐从自闭自责的状态中走出来。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她面前出现,会刺激到她的情绪,所以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她心情酸楚复杂,又带着些微隔应。自己一直不想去追究细节,每一次细节都会让她重新回顾一遍过去,那些黑暗的记忆如附骨之蛆,甩不脱,恶心人。
但她知晓自己不该怪他。
她从未说过自己最介意的一点,其实是她曾那么信任他,在她眼里他却不曾和自己站在一起。
原来当初他并不是无所作为,也曾为自己抗争过,只是命运常弄人,他们两人那点微薄的抗争实在是蚍蜉撼树。
理智告诉她,他那样的对抗其实没什么用,所以没有必要,但感情上仍触动不已,人不是明知前方注定失败就该选择放弃前进的,所谓一往无前,屡战屡败的意义不正是用自己的头破血流将南墙撞开一道豁口,留给后来人踩出一条新路么。
她向来不喜欢为了感情放弃理智的人,但当那人是为了自己时,又无法苛责他。
于是她问江明:“那又能如何?让我感激涕零么?感恩戴德么?”
“刮骨疗毒吧。”
她反复开关手机,想着:刮骨疗毒么?谁是皮肉,谁是骨呢?
于是轻轻地按下了删除键,将关于齐光的一切,再次从自己的生命里删除。
只要你不进入我的生命,我仍可以如烈火灿烂,谁管我底下木柴已碳化燃尽了呢。
过了几日,她又收到齐光的好友申请,便将他彻底拉黑,所有社交软件都拒绝接受此人的好友申请。
她想:这人真的不能给他留一丝余地,不然他都会不知死活地撞进来,比自己还倔。
之后,她和江明的联系也逐渐减少了,并非刻意,而是对彼此来说,都处在了一个平衡点上。毕竟她不太主动联系别人,只有红布那样热情四射的人才会和她保持较为亲密的联系。而她日常忙碌,连跟红布的联系都少了很多。
只是,当她偶然清闲下来的时候,看着林章灰暗头像也会发呆。
自从停药之后,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会愤怒与开心,会大笑与哭泣。
原来服用了那么多年的舍曲林,还有个隐藏不为人知的作用,压抑情绪起伏,让她一直误以为无人会让自己心情激动,心口跳动,所以自己对他毫无感觉。
只是,好可惜啊,这份好感太浅,刚刚越过友情的界限,尚不足以支持她向他奔去,就倏然退却,留下一段遗憾。
当情感潮水退去,她独立在这片海滩之上,清醒地看见他们是真的不合适。
无论是现实的家庭背景,还是两个人相似的个性都令他们一但靠近,只能互相刺痛。
她不是会主动和别人冷战的人,只是当对方选择冷战的时候,她也绝不可能主动去找对方。
而林章也是从始至终,一身骄傲。
当初的冷战,是最耗费他们之间脆弱感情的。让她迅速判断出两人之间隔着深渊,抽身离去。
而后便是从此殊途。
时光如逝水,她在忙忙碌碌中又过了一年。
她之前做的大创,已经有了些成果,又在老师的帮助下,发了两篇小论文,还拿了国奖。
做完国奖答辩,老师问她有没有保研或直博的计划。
他们商谈了半天,老师觉得她十分优秀,很希望她能留下跟着自己。
老师是凝聚态方向上的大牛,但她经过多年的学习,发现自己实在是志不在此,更喜欢高能方向上的那些充满美感的理论。
只是高能这条路,眼前所见的是一片漆黑,多年来没有更新,却被乌云与大坑铺满,前途实在渺茫。
她回去思考了很久,身边有不少人在选择专业方向的时候就离开了纯理论。
舍友有忙着申请国外大学的,也有想着转计算机的,眼见身边愿意留在理论物理的人越来越少,日后注定要一直独行,她也非常纠结未来的路。
这个问题在和父母交流之后,只能得到你做你开心的事情就好,其他不要管,这样的支持语句。
她埋头在课程中过了几日,接到了远在国外的远房表姐的电话。
表姐大她约十岁,已在量子方向上做了多年,她就自己所关心的前沿问题和姐姐讨论了许久,才讲明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在高能,虽然她知道年轻人做高能属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自己可能会一辈子碌碌无为没有成果。
而且这个方向对数学能力要求极高,虽然她一直嫌数学枯燥,但她却完全可以为所热爱的事物而忍耐。
她可以为心头所爱忍耐一切,坐一辈子的冷板凳也在所不惜。
人总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
其实她的数学能力并不亚于数学系的人,只是尚在追赶那群头部学生。
姐姐说:“我们研究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替未来的人省下几个小时罢了。”
她叹着气:“是啊,我们的宿命就是所有的工作在某一天被打破,人生短暂,我没什么想法,就只能自私一些。”
表姐无言,她心知所有为理论物理奉献终身的人都无法被劝离,只说:“替我跟老师问个好吧。”
本校主要擅长的方向在凝聚态,而国内在高能方向上最好的学校在京城。
思悦决心直博,告别母校,前往京城求学。
之后,思悦敲开了老师的大门。
老师依然叹息于她拒绝跟着自己,在凝聚态这条康庄大路上前进,也努力劝她以她的能力和天分,很快就可以在这个领域中发光,没有必要走上高能的不归路。
团队,器材,拨款,数学,每一项都在制约着它的发展。
她很感激于老师的帮助与规劝,但依然放弃了理论物理中,前景最好、最热门、最赚钱、也最容易出成果的凝聚态。
她说:“我知道3分之2的理论物理从业者都在做凝聚态,也知道高能是很难做出什么成果的。
只是我很喜欢普朗克先生的那句话:‘我并不期望发现新大陆,只希望理解已经存在的物理学基础,或许能将其加深。’
我并没有成为他的野心,只能说就当我是自私,我想要与世界的本质靠得再近一些,一直沉溺于基础物理的美丽海底吧。”
所有热爱物理的人,一开始不正是被绚烂的宇宙所蛊惑,才来到这里的么,如果不让他们试着再往宇宙尽头去靠近一分,怎么可能会甘心留在现实。
老师便不再劝她,反而拉着几个老师替她写了推荐信。
老师也问她为什么不选择国外的学校,她说比起学校的名气,未来的前景,所选的方向和项目组才是更重要的,不是么?我是为兴趣而生的。
老师叹息着每年都会不断听到这种话,甚至当年的自己也有这种想法,但后来大家一个个前赴后继死在这片海滩之上,不断有人向现实妥协,离开了这里。
可又会有无数的人又踏上这条孤独不见前方的路。
这才是物理的魅力啊。
大家的尸骸堆积成大厦的丰碑,只等待着某一天乌云破开,大厦被推倒重建,让后人可以站得再高一分,手可摘星辰。
至于年轻人,谁不是明知山有虎,却一意孤行地上山,亲眼见证了藏身于黑暗之中的怪物,被吞噬后才会回头呢。
没什么关系,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直博的名单办了很久才确定下来,而她这段时间课少又没什么任务,便着手为毕业论文而努力。
京城那边的老师愿意接收她,便向她发出邀请,希望能见个面。
她愉快地约了时间,又想到这几年老师给她提供了太多的帮助,计划请老师吃顿饭。
老师笑着拒绝了:“哪有学生请老师吃饭的,你又没毕业,这顿饭我请你吧。”
之后还提到他这边对之前她的工作有个新想法,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做,做出来成果她也可以用于毕设,应该足以评优,或许能发核心期刊。她开心地答应了。
过了几日,她便前往京城去和新的导师见面了。
导师待人非常温和,可能是这一行的人总会带着不食烟火的气质,过于无欲无求,才能在这种外人看来极为枯燥,实际上也确实很枯燥的环境中坐得那么久。
她跟导师聊了很多,导师非常欢迎她的到来。
下午因为导师手上有些活要干,便让组内博士在读的学长,带她在周围转一转,了解学校和工作环境。
学长带她转过各教学楼和办公楼,指着一栋楼说这就是他们数学系的楼了,世人总觉得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但谁要跟他们相提并论,他们严肃又死板,都不会开玩笑。
思悦笑着说:“比起数学家,物理学家在大家眼中不是更具有人格魅力么?”
“可还有个阿基米德,为了几何图形而被利刃刺穿。”
“但杠杆原理也是他提的,所以,他是做数学的,还是做力学的呢?”
“哈哈哈,那可能真的是没有了哦,不过我常艳羡于数学系的人脑子真好,能学懂数学。”
“我想到一个笑话,数学家给谷仓里填满了收稻子的工具,物理学家从里面翻了一个出来,然后丢掉:‘不会用,下一个。’
又翻了一个丢掉:‘看不懂,下一个。’
再翻了一个:‘算了,随便修修改改吧。’
第二天,物理学家被挂在谷仓门口,数学家手拿三叉戟叫着:‘谁允许你们乱动我的东西?’
物理学家为活命便问他们:‘你知道地里有多少株稻子么?’
数学家说:‘我要拿个计数器。’
物理学家看了一眼:‘我猜到了。’
然后物理学家卒。
数学家愤愤不平地说:‘谁让你们瞎猜,还比我们算得准。’”
学长也被逗笑了:“所以说,你看只有我们能互相讲笑话,他们会生气的。”
她跟着学长走过未名湖畔才想起这是齐光的母校,他出去交换一年,按理应该已经回来了,幸好刚刚路过他们数学系的办公楼时没有遇到他,不过学校这么大,两个人丢进去就像沧海里的两粒粟,怎么都遇不上的吧。
想到这时,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可千万不要遇上他。
学长正在给她介绍学校环境,突兀地听到一声叹息,便问她怎么了。
她说:“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有些疲倦,不过学校真的挺美的。”
于是两人便就各个学校的特点又闲聊了起来。
学长笑眯眯地问:“你想去图书馆看看么?以后除了实验室,那儿就是我们的家了。”
思悦忍不住笑着点头。
两人转完图书馆出门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学长还说要带她去吃晚饭,她笑着拒绝,表示自己还有些同学在这边上学,晚上和她们约好了一起吃饭。
她来京城之前就约好了明鑫和盛丞和一些其他同学,盛丞还非常开心地来接她。
就在她和学长说话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呼唤,她回头,橘红色的夕阳光芒洒在那人的脸上,那人深邃的脸庞变得柔和又沉静。
她回头看到齐光时,身子一颤,眼神不知往何处放,只能在心里咒骂:人真是不能立flag,自以为这么大的校园,茫茫人海之中,绝无可能与他相遇,可世上的事就是可能性越渺茫越容易发生。
她尴尬地后撤了一步,才勉强笑着回应,而那人早已跑到她身前:“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