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进了腊月二十,侯府上下越发忙碌起来。
这日一早,侯夫人便把黛玉叫到院子里,桌上摆着几个红漆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锞子。
“这是今年的压岁锞子,你瞧瞧。”侯夫人笑着递了一个给她。
黛玉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金丝嵌宝石的小如意,不过寸许长,做得极精巧,如意头上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她又拿起另一个,是一只白玉雕的小兔子,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底下还刻着一个“福”字。
“好精致。”她忍不住赞道。
“咱们家的锞子,年年都是这般,不比别家只打个花样就完了,这金丝如意是请内务府的匠人做的,白玉生肖是扬州工艺,专给小孩子压岁用。”
听到这里,黛玉想起从前在荣国府,过年时也见过压岁锞子。
贾府打的是梅花,海棠,笔锭如意这些花样,虽说也好看,可都是金的银的,打出来一个模样,没有这般细致的心思,她也得过几个。
“除了这些,还有给远房亲戚的年礼。”侯夫人翻着账本,“每户除了银钱米粮,再多一份咱们府里自家做的衣料,点心,腊味。”
王嬷嬷站在后头,听得心里频频点头。
她听宁国府那边婆子们说过,贾家那些远房穷亲戚,年节去府里领年货,都是堆在月台下,
府里的人站在廊下看着笑,那哪里是施恩,分明是拿人取乐。
那府里,何曾把那些穷亲戚当人看过?
可侯府不一样,银钱米粮是实的,衣料点心是自家厨娘绣娘做的,还写上“侯府敬赠”,这是给人脸面,穷亲戚要的不只是银子,更要的是那几分体面。
她看了黛玉一眼,姑娘在贾府住了那么些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做派?
如今到了侯府,才算是见了世面。
侯夫人又拉着黛玉核了几户人家的礼单,“你觉得这几家,还添点什么?”
黛玉想了想,指着其中一家道:“这家是长辈,该多添一份衣料,这家是平辈,点心腊味便够了,不必添衣料,还有这家……”她顿了顿,“去年伯母送过一匹妆花缎,今年再送同样的,倒显得敷衍,不如换一匹织金的。”
听了这番话,侯夫人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她教了这些日子,黛玉学得快,她心里是有数的,可这孩子不光学得快,还细心,连去年送过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按你说的办。”侯夫人把单子递给周娘子,“照着这个备。”
周娘子接过单子,笑着应了。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伯母这是让她自己做主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不是那种得了夸赞的欢喜,是被人信任,被人托付的欢喜。
从前在荣国府,她也做过几回主,可那不过是凤嫂子随口一问,她随口一答,说完便忘了,谁也没当真。
可伯母不一样,伯母是真的把事交给她了。
侯夫人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拍了拍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了,回去歇歇。”
从侯夫人院子里出来,黛玉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急着回去,急着等洪瑾回来,急着告诉他,伯母让她自己拟礼单了,伯母说她拟得好,伯母真的用了她的单子。
她从来没想过,被人信任是这样的事。
回到汀兰院,黛玉在窗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又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看了几回窗外的天色,只觉得今日的天黑得特别慢。
雪雁和紫鹃在旁边看着,互相递了个眼色,都忍着笑,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等到掌灯时分,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黛玉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洪瑾正从月亮门那边过来,
她一见他,便迎上去,“表兄,你回来了!”
“怎么了?”洪瑾顿住脚步,
黛玉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洪瑾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到底怎么了?”
抿了抿嘴,黛玉终于忍不住,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伯母让我拟礼单,我说了好几家,她都说好,后来直接让周娘子按我拟的单子去备了。”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表兄你说,伯母是不是觉得我学得还不错?”
看着她,洪瑾脸上带着笑,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娘当然觉得你好。”
黛玉捂着额头,瞪他一眼,“你又戳我脑门。”
洪瑾笑了,“那你高兴不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不过是拟个礼单罢了。”黛玉轻哼一声,可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得意劲儿可没压下去,洪瑾也不戳破,只看着她笑。
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黛玉别过脸去,“你笑什么?”
“看你高兴。”
“你又编排我。”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腊月二十四,是永宁侯府请年酒的日子,
天还没亮,府里便开始忙碌,
厨下从半夜就开始备菜,婆子们进进出出搬桌椅,摆碗筷,廊下挂起了一溜红灯笼,
今日来的客人不少,赵全父子先到,洪诚洪瑾亲自迎到门口,随后便是外祖父以及几个表弟,忠顺亲王带着世子最后到,一时间正厅里热闹非凡。
还没开席,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圣旨到。”
众人一愣,连忙起身,只见夏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满面笑容。
“陛下口谕:年节将至,赐永宁侯府御膳八品,以示恩宠。”
洪瑾连忙跪下领旨,夏太监把食盒交给旺儿,又笑着对洪瑾道:“洪大人,陛下说了,今儿个是家宴,不必拘礼,让您陪着王爷,老将军好好喝几杯。”
等洪瑾谢了恩,夏太监便告辞了去。
忠顺亲王看着那食盒,笑道:“子瑜,陛下待你可真不薄。”
“王爷说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洪瑾笑了笑。
席面摆开,觥筹交错,忠顺亲王坐在上首,老将军陪在一旁,洪瑾坐在下首,赵全是个能喝的,拉着洪瑾一杯接一杯。
“子瑜,来来来,干了这杯!”
推辞不过,只好喝了。
赵全又倒了一杯,“再来一杯!”
遭瘟的赵全,可让他抓住机会了,洪瑾心里想着,看来今天非醉不可。
外祖父在旁边看着,笑道:“瑾儿,你酒量不行啊。”
洪瑾脸已经红了,嘴里却道:“外祖父说笑了。”
忠顺亲王哈哈大笑,“子瑜,你也有今天!”
席上笑声不断,洪瑾被人灌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利索。
席散时,已经是亥时初刻。
旺儿扶着洪瑾往回走,他脚步虚浮,走几步便晃一下,旺儿扶得满头是汗。
“爷,您慢点儿,慢点儿。”
“没醉。”洪瑾摆摆手,
旺儿心里暗暗叫苦,您这还没醉呢,路都走不稳了。
好容易把人扶回院子,旺儿给他脱了外袍,脱了鞋袜,扶到床上躺下,洪瑾闭着眼,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旺儿凑过去听了半天,也没听清。
刚把水端进屋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旺儿抬头一看,是表小姐。
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走,旺儿刚要迎上去说“姑娘,爷这会儿不方便”,还没来得及开口,黛玉已经走了进来。
旺儿张了张嘴,又闭上,赶紧放下水盆走了出去。
黛玉进了屋,一眼便看见洪瑾躺在床上,中衣松散,领口微敞,闭着眼,脸上红扑扑的。
醒酒汤还在手里端着,她咬了咬牙,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表兄。”她叫了一声。
洪瑾没应。
“表兄。”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些。
洪瑾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表妹?”
他想起身,可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又躺了回去。
黛玉把醒酒汤递到他面前,“喝了。”
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她,伸手刚碰到,便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你别动。”黛玉连忙收回,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一勺,又一勺,黛玉喂得仔细,他喝得老实,一碗汤喂完,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揉了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怎么喝这么多?”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带着几分恼。
洪瑾闭着眼,含糊道:“忠顺亲王在,外祖父也在,赵全那厮灌我!”
黛玉听着,又好气又好笑,“人家灌你,你就喝?”
洪瑾没答话,只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给他擦干净脸,掖好被褥后,坐在床边看了一会,确定他已经熟睡,黛玉这才悄悄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