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秦慕雨恢复意识的时候,有大概十几秒的时间,大脑是完全空白一片的。直到额头被重物撞击的钝痛沿着神经传导到迟钝的大脑,他才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样,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
挂着额角伤口滴落干涸血迹的娃娃脸看上去异常惨烈,从初醒的茫然到回神的僵硬,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大变,下意识要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那瞬间他的表情近乎疯狂,仿佛心急如焚地急着去解决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然而他刚一有动作,脖子上耳朵下就忽然传来阴邪冰冷、似乎充满威胁和警告的声音:
“咝咝咝——!”
仿佛剧情正进行到十万火急那一刻忽然被按了暂停键。
秦慕雨动作猛地顿住,随即,他僵硬地低头,目光正对上身体紧紧缠着他,獠牙贴近他喉管,一边吐着鲜红蛇信,一边用阴邪无比的瞳孔与他对视的那条蛇。
霎时间,像是被暂停的电影又忽然开始回放,昏迷的记忆潮水般汹涌倒灌,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在他心上恶狠狠地砸了一锤,一下又一下,把曾经记忆力辛苦筑造起的美好敲得粉碎。
咒尸之祸,他眼睁睁看着唐镇从咒尸嘴里拿出来那段红绳,那种结绳炼绳的法子是赤金所创,他师门独有,别无分号。
唐镇当日带走琥珀前对他说,咒尸的来历,让他去问他师父。
他虽当时矢口否认,但终究自欺欺人,怎么也骗不了自己。
所以他从槐树林离开后,开着唐镇用萧二名义买的那辆慕尚,去找他师父。
即使不愿意相信,可是不得不承认,既然咒尸被捆了那种红绳搁在这里,那么他师父一定在东宁,而不是赤金对他所说的那样,回了秦岭。
毕竟是师徒,从小跟在赤金身边长大,师徒彼此多年建立起的无形联系就是最好的追踪轨迹,起了疑心的秦慕雨要找他躲在背后装神弄鬼的师父,原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可笑的是,秦慕雨拖着一身伤开了几天的车不要命地满城绕了无数圈之后,居然是在距离出事的槐树林不远处的村子里找到的赤金道人。
彼时狭窄阴暗的平房里赤金正在摆香案祭台祭奠着什么,祭台上方墙壁上贴着的是一副颜色已经很旧了的钟馗画像,只是那个形象与常见的威严凛然截然不同,而是瞠目欲裂,看上去异常凶恶。
画像周围的墙壁画着很多用来束魂的咒,下面的祭台上,正中是一个内里填着谷子的香炉,谷子里插着三炷香。香炉前面放着三杯酒,从左到右,以此是朱砂、坟头土和黄纸烧尽之后留下的焦黑纸屑。左右边缘各放了一个铜盏香油灯,左边那个底座下面压着长长一段红绳,红绳尽头落在香案下方,凌空坠着一块生了绿锈的小秤砣,秤砣系着红绳的那个地方,还系了一缕乌黑长发,右边那个下面压着一张符纸,上面写的却不是符咒,是生辰八字。在生辰八字正对着的下方土地上,是一个装满土的陶盆,里面有个雕刻成骨骼畸形样子的小木人,半个身体都被埋在土下。
秦慕雨只猎鬼杀鬼,祭祀做法的东西他不会,但跟赤金生活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不代表他不懂。
推门而入的秦慕雨看清眼前一切眉心就狠狠一跳,但是当他不由分说地冲进去,看见香油铜盏下面压着的那个生辰八字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含义从后背骤然窜起,那刺骨冰寒竟然硬生生逼着他在大夏天打了个寒颤,再对上自家师父的时候,甚至连秦慕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眼底是带着震惊惧意和崩溃痛苦的。
就好像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坚持的理想一下子都轰然崩塌了,而他站在废墟上看着硝烟腾起,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老人,却再也想不起从前的样子
——这个祭台就是用来祭祀和炼制咒尸的。
——灯下的生辰八字是季琥珀的。
那个陶盆里的木人就是赤金选定的第二具适合炼制咒尸的尸体的咒术载体,因为那具被选中的尸体五行属木,所以用的是木人。
赤金用这个祭台远程操控似的为那个尸体聚气炼尸,但炼制咒尸除了后续的阴鬼魂魄外,还要有一个活人生魂做引子,所以会写下某个活人的生辰八字放在灯下,再取活人身上的某样东西以重物坠于另一盏灯下,以这种方式让被选中的尸体与被选中的活人之间建立联系,咒尸就能够从这种联系中逐渐夺走活人的阳气,以这口阳气支撑日后咒尸练成之日,获得行尸走肉移动的能力。而相应的,咒尸练成之日,也就是那个活人命毙之时。
所以在旧时候,也有人专门请妖道术士一类上门,偷偷在家开坛做法,用这种方式,暗暗取走某个活人的性命。
在第一个被他们发现又被唐镇连窝端了之后,赤金现在炼第二个咒尸。而这一次,他拿来做引子,准备杀掉的人,是琥珀。
再多的道听途说或据实推断,都比不上亲眼目睹,亲自撞破一切。
但是那个刹那秦慕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质问他师父,而是用难以想象的极快速度,几乎是最下意识的反应,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在他师父反应不及的瞬间点着了左边灯下砝码上绑着的那绺头发!
在赤金的厉声喝止中,头发一下子就烧着了,极细的红绳一下子被火苗燎断,砝码哐当一声掉下来——
秦慕雨切断了祭坛强行链接起来的,咒尸和琥珀之间的联系。
看着头发烧成了灰他才直起腰站起来,刚抬头,就被气到浑身发抖的赤金道长当头狠狠扇了个耳光。
“孽障!”
怒不可遏的暴喝声中,鹤发童颜的道长扬手又打了第二下,秦慕雨明明能躲开,却还是仰头生生受了。
赤金的手劲儿不是开玩笑的,两巴掌照着同一边打下去,秦慕雨的脸当时就肿了。
其实现在他也记不太清当时赤金都骂了他什么,秦慕雨的记忆里,只清清楚楚记得当他师父骂够了,自己问的那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鬼迷心窍了为了个女人你敢毁你师父的祭坛!”
秦慕雨的声音也在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最后那几个字的,“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从道门堕入妖道?”
谎言伪装都是被当面撞破的,赤金索性也不否认,冷笑一声,“我堕不堕妖跟你没关系。你只要清楚从小到大,该你得的,半分我没少了你,所以我是正派道士也好,是邪魔妖道也罢,没影响到你,就少来管我的事!”
秦慕雨的声音发涩,赤金这种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而他就像是全部身心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吊着,让他除了追寻那根线的彼端外,其他的一切都无心顾暇,“你为什么堕妖?你为什么这么想要了琥珀的命?”
“我说了与你无关少管闲事,你听不懂是不是?!”暴怒中,赤金烦躁地打断他,他扬手第三巴掌准备扇下去,却被秦慕雨抬手当空挡住了——
“与我无关?”印象里,那是秦慕雨第一次跟他师父这么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他也冷笑,觉得听见了一个最让人啼笑皆非的冷笑话,笑得他眼泪都落了下来,“师父,你明知道我喜欢季琥珀,却几次三番想要杀了她,杀我揣在心里的女人,这叫‘与我无关’吗?!”
赤金发狠,猛地从徒弟的桎梏中抽出手来,曾经老顽童似的总是笑呵呵的那张脸,被毫不掩饰的阴冷自私填满,是秦慕雨从没见过的表情,“那个女人就算我不要她的命,早晚她也是要死在唐镇手上的。上次唐镇与那个火属性的咒尸正面撞上,我就感觉到他的修为又比乾坤阵的时候精进不少——与其让她被个恶鬼利用,倒不如死在我手上,助我一臂之力,除掉恶鬼唐镇,也算积了阴德。”
手里一空,秦慕雨慢慢攥紧拳头,放下手臂,空洞却又炯炯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死在唐镇手上是什么意思?不对,还有所以当初唐镇带着琥珀从乾坤阵内逃走,您去屋子里捡回打斗中琥珀给割掉的一绺头发,说自有用处就是为了干这个?用她的生魂来帮你炼咒尸?!”
“她那个四柱八字和自身体质,命中注定不得善终。与其放任自流,不如掌握主动,为我所用。”赤金的表情冷得要命,谈论起这个的时候,简直不像是在说一条人命。而秦慕雨从来都不知道,他印象里向来悲天悯人的道门大师,竟然已经残酷到如今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动辄就要杀人的西部——不止如此,真正让秦慕雨感到他师父已经完全疯魔妖化的是,他师父随后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命令
“反正都要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关系?头发被你烧了,失去活人生魂的滋养,炼了一半的咒尸也支撑不了多久。我现在不好出面,季琥珀那丫头又相信你,你去,再给我弄一缕她的头发回来,要快。”
秦慕雨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妖道在跟他开玩笑。
他怎么可以这么漫不经心地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在自己明明确确地对他表达了喜欢季琥珀之后?!
他现在还是人吗?还有心吗?还是说,这个多年以来鹤发童颜容颜不老的皮囊,早就已经是一具妖的身体?
哭了又笑,最后啼笑皆非。
秦慕雨深深地看了赤金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却顿住了脚步,迟迟没有跨出门外,却也没有再回头。
他肩膀是抖的,看不出是因为气愤瑟缩还是抽噎,就这样沉默僵持了好半晌后,才慢慢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对赤金说:“师父,道不同不相为谋。您知道我这辈子最狠阴邪为恶之物,既然您已堕妖,弟子不愿助纣为虐。徒儿多谢您多年养育教导之恩,但是,我们的师徒情分,就缘尽于此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早就已经有所猜测的秦慕雨是不接受也得接受。他现在最耿耿于怀的反而是赤金说的那句琥珀会死在唐镇手上他急着去找琥珀,他想起曾经琥珀对他说这个世界上她茕茕孑立再无骨肉至亲,现在想想,现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只不过那个时候支撑琥珀的力量是唐镇,而现在,季琥珀真的成了让他唯一牵挂的人。
季琥珀不能死,无论如何,她不能死。
所以他说完话就要出门,可是却怎么都没想到,身后赤金竟然率先跟他动了手
百分百命中的偷袭。
秦慕雨吃痛的回头的时候,额头被油灯铜盏砸出个不小的血口子,血当时涌出来就模糊了左眼的视线,脑子一阵无法抵抗的眩晕,他跌倒在地,血泊中,赤金走到他身边,浑浊眸底压抑不住的极度的偏执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格外扭曲可怕——
“你要跟我断绝师徒关系?你敢!老子从小把你养大,难道为的是你那句跟我缘尽于此吗?!你又要去找那个季琥珀是不是?为了那么个女人,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也罢那你就待在这里冷静冷静,清醒清醒吧。是我也好,唐镇也好,总之就等那个祸水死了,为师再来放你出来。”
秦慕雨无力地摇头,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像是全身的力气都随着伤口的涌出的血流到体外了,在逐渐昏沉的意识和极度模糊的视线中,他只看到他昔日慈祥正义的师父从地下召来一条活生生的魔蛇,蛇身直径大概两只粗,极长,从脚踝开始一圈圈地向上紧紧缠在他身上,最后蛇头卡在了他的喉管下。
魔蛇张嘴露着毒牙,似乎只要他试图挣扎突围,锋利的獠牙就会立刻刺破他的皮肤血脉,在眨眼之间令他丧命。
而后他就彻底陷入了昏迷,再清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距离当时已经过了多久。
赤金没在这个小平房里,祭台那天被砸坏,现在乱七八糟的散在那里,陶盆里的畸形小木人因为没有活人生魂的滋养,吸干了陶盆泥土里全部的水分后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就像木头被烧了炭一般诡异而灰败的颜色,从这点可以看出在那之后,赤金没有继续再炼咒尸——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关系的木门,从门缝看出去,阴云笼罩之下,圆月依旧透出朦胧而微弱的光。
魔蛇依旧缠绕在他身上,冰凉的蛇身像是终年不会被温热的寒冰铁索,而喉管下尖利至极的毒牙,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扎进他的喉咙里。
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之近,而当秦慕雨完全回忆起昏迷前的一切之后,他却顾不得自己的生死。
今晚是十五。
七月十五。
阴阳道里有句老话说,七月十五,阴风乍起,鬼门洞开,若有积阴之体容万鬼聚,则主风云变。
他知道季琥珀是积阴之体,但是从来没往这句话上想过。
因为他从不相信,能够容纳上万阴魂厉鬼的活人躯体,竟然会真的存在。
——他现在也不相信。
但是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回想赤金和唐镇对琥珀的态度,秦慕雨不得不怀疑,也许琥珀真的就是那个十分难寻的,能容万鬼的活母体。
如果这一切猜测都是真的,那么就在今天晚上,季琥珀会死。
唐镇也好,赤金也罢,总之如果他们的目的都只是积阴体,那么她就必死无疑。
而秦慕雨不能让她死。
为了让季琥珀活着,他秦慕雨可以拼命。
这种仿佛已经从偏执转变为信念的执着,在刹那间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和勇气,秦慕雨冷定地看着缠着他的那条蛇,被捆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用破釜沉舟到近乎决裂的气势对抗着蛇身纠缠的力量艰难地捻动了一个法决,霎时间他额角脖颈手臂上的青筋近乎同时骤然暴起,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积蓄起足以与魔蛇抗衡,甚至直接把它撕碎成蛇段的可怕力量
“如果强行与这条蛇对抗就会被咬死是么?”秦慕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双昏黄的蛇瞳,仿佛是在透过这条蛇对他师父说话一般,极轻的声音,仿佛在呢喃低语一般,带着心灰意冷之后的讥诮,缓慢的继续说道:“好啊我也想看看,师父你到底狠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真的让这条蛇咬死我”
秦慕雨这辈子玩的最大的一场豪赌就在此刻。
压上了他的一辈子,赌注,是他的命。
当他话音落下,下一秒,他断然暴喝,积蓄在每一条血脉、每一根经络、每一寸肌肉中的力量,在毒蛇虎视眈眈的注视下,骤然爆发,同一时间,魔蛇发出被惹怒了一般的“咝咝”尖啸,蛇信舔上秦慕雨的喉结,它做出攻击前的动作,上半截蛇身竖起,尖长的獠牙照着男人突出的喉结凶悍无比地咬了下去!——